熔炉口的嗡鸣声越来越近,像地底翻涌的诵经,又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挣着要醒。张薇的手在陆平安掌心里打滑,指尖凉得刺骨,皮肤已经发僵,摸上去像覆了层霜的石头。
他没松手。
蜈蚣还在往上爬,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半透明的身子里裹着猩红内脏,刚咬住她的靴子,鞋面上就烧出片焦黑。这不是普通虫子,是活的符咒,是夜叉残念凝出来的毒牙。
“你别犯傻!”张薇声音发颤,眼睛却没看他,“再不撒手,咱俩都得喂进去!”
陆平安没搭话,反倒咬碎了舌尖,血腥味一下子冲上来。他用最后点力气抬右手,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泡泡糖,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黏在张薇手腕上——就这么一小块胶质,成了唯一的牵引。
腾出手,他摸出两张符纸:一张泛着寒霜纹路,一张边缘焦黑,像还留着余火。
冰封符、火龙符,本该是死对头。一个压阴,一个引阳,凑一块儿用,弄不好先把自己炸了。但现在顾不上了。
左手拍冰符,贴在最近的蜈蚣潮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前排虫群瞬间冻住,像被泼了桶液氮,裹上层白壳。可熔炉里的热气直往外冒,不到三秒,冰层就开始冒泡、开裂。
右边的火龙符还没激活。
蜈蚣已经觉出不对,后队往回收缩,不是瞎冲的,是有脑子的,背后有人控着。
陆平安心一横,右手指尖划过耳钉残片,血珠滴在火龙符上。符纸猛地卷起来烧,一股热流顺着地面窜出去,引着地底热气反扑,轰地掀向虫群后方。
火焰贴着石板冲出去,和前方的冰墙夹成合围。冰火碰在一块儿,刺啦炸开蒸汽,逼得虫潮顿了顿。
暂时卡住了。
可下一秒,他看见张薇的右手小指已经全变了色,灰白得像块石头,正顺着手背往上爬。这不是简单的咬伤,是侵蚀,是从灵体层面开始烂的征兆。
“操!”他低骂一声,翻手摸出最后一张灭煞符。
这玩意儿不能随便用。上次催它,直接少了三年阳寿。现在再用,谁知道还能活几天?
但他没时间想。
符纸拍在张薇手腕上,正对着毒素蔓延的路。血光炸开,像血管里烧起红灯。张薇闷哼一声,整个人抽了下,脸色刷地白了。
陆平安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掏了一拳。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四肢软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他低头看手臂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原本显着“22”,这会儿数字疯跳,最后钉在“17”上。
五年阳寿,没了。
他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身子像被抽空了,连抬手都费劲。但好歹,张薇手上的石化停了——颜色没退,可没再往上爬。
“撑住……”他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想拉她的肩膀。
刚动一下,冰墙崩了。
高温蒸干了最后一丝寒气,火龙符的劲儿也耗光了,残符化成灰飘走。蜈蚣群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疯,像是闻着了活人的味儿。
张薇眼神已经散了,耳后的血纹忽明忽暗,像在应和熔炉深处的召唤。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声音全被那嗡鸣声吞了。
陆平安咬着牙站起来,晃了晃才稳住。他想把她拽出来,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就差一步。
真就差这么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虫子缠上张薇的腰,一点点把她往黑里拖。她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浅痕,指甲崩了,却再也够不着他。
“不行……不能这样……”他撑着地面,想往前爬。
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透支阳寿的虚劲儿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视线模糊,呼吸沉得像灌了铅,连心跳都慢了。
就在他快栽下去的时候,一道铁灰色的弧光从祭坛外飞过来。
是钩子!
一只生锈的铁钩,挂着半截断锁链,快得带出残影,准准钩住张薇的腰带,猛地一扯!
虫群被硬生生撕开道口子,张薇整个人被甩出去,落在祭坛边,没动静了。
陆平安愣了。
下一秒,铁钩转回来,链条绷直,擦着他后背掠过去,钩尖在石板上刮出串火星。他本能地伸手一抓,钩柄落进掌心。
借着劲儿一拽,他被拖离熔炉口,摔在张薇旁边。
静了。
虫群停在炉口边,没再追出来。那嗡鸣声也弱了,像仪式被打断了似的。
陆平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还死死攥着那只铁钩。钩身冰凉,带着熟悉的锈味,还有点余温,像刚被人握过。
他抬头看祭坛入口,通道空着,没人影,也没脚步声。只有那根锁链垂在地上,轻轻晃了晃,像刚有人松了手走了。
“老瘸……是你吗?”他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应。
他慢慢挪到张薇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可体温低得吓人。右手还是僵的,灰扑扑的,像块风化的石头。耳后的血纹不跳了,可也没消。
他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寿命刻度,十七岁,红得扎眼。
“五年……换你一条命。”他扯了扯嘴角,“你说值不值?”
话音刚落,张薇的眼皮动了动。
“你……不该……”她睁开条缝,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不值得你……这样。”
“少废话。”他打断她,“你要是真不想我救,刚才就不会伸手抓我。”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陆平安靠着祭坛的石柱坐下,铁钩横在腿上。体力一点点往回攒,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身子里少了块东西,再也补不回来。
他知道那是阳寿。
不是灵气耗光,也不是流血受伤,是命,实实在在被削掉了一截。
远处,祭坛尽头的青铜像静静立着,表面那层黑褐色的胶状物还在慢慢流,像在呼吸。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打在罗盘上,指针轻轻颤着,指向东南。
境外的方向。
陆平安摸了摸耳朵,只剩一只铜钱耳钉的残片挂在那儿,另一只早碎了。他把罗盘塞进怀里,顺手捡起地上那张烧剩半截的火龙符。
“等我能站起来,咱们还得往前走。”他说。
张薇没应声。
他也没指望她应。
只要人还在,命还在,事儿就没完。
他抬头看了眼熔炉口,黑沉沉的,像张没闭上的嘴。刚才要是慢半秒,现在早成里面的渣了。
可偏偏有人在这时候甩了铁钩过来。
瘸叔明明昏迷着,怎么能在这会儿出手?那钩子是怎么飞过来的?谁在控着?
他盯着铁钩看了会儿,忽然发现钩尖内侧刻了个极小的符号,像个歪扭的“丙”字,又像某种记号。
这不是新做的钩子。
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他想起瘸叔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一直空着,水晶单片镜也碎了,可每次出现,手里总带着这只铁钩——哪怕被锁在船舱里,左腿烂成那样,也没丢。
“你到底……藏了多少事?”他喃喃道。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带着那股甜腥味,像虫卵在慢慢孵。远处传来细微的爬动声,不知道是新的蜈蚣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正在醒。
陆平安把铁钩攥紧了些,靠在张薇旁边,闭上眼。
歇会儿。
还得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