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把铜钱耳钉按回右耳,指节还在发麻,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扯。他没再碰那本焚化记录,只低头把卫衣拉链往上拽了拽,将裹着符纸的凝珠塞进最里层口袋。布料贴紧皮肤,那股阴冷却顺着肋骨往上爬,像是有人往他肺里吹了把冰渣。
张薇靠在墙根,手指绕着发梢转,指尖的霜还没化。她没动,眼睛却一直睁着,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一明一暗,像信号灯在扫过角落。
“外面。”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墙根底下有脚印。”
陆平安皱眉:“什么脚印?”
“朱砂混着泥,左脚外侧有道裂口——跟鬼市镜廊里那人靴底的纹路对得上。”她顿了顿,“他来过,不止一次。最近的,就在两小时前。”
陆平安没吭声,摸出块泡泡糖塞进嘴,狠狠嚼了两下。糖皮刚破,甜味还没散开,就把残渣吐在掌心,往罗盘边缘的缝隙里一按。黑雾又开始往外冒,被糖一堵,像撞了层软膜,慢慢缩了回去。
“你这招倒越来越熟了。”张薇瞥了他一眼。
“殡仪馆学的,死人漏气用蜡封,活人漏神用糖黏。”他咧了咧嘴,“省成本。”
话音刚落,右手无名指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把罗盘摔了。他咬牙撑着,额头沁出层冷汗。这痛不像普通抽筋,倒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生根,正一点点往外顶。
张薇抬手按住他手腕:“别硬撑。你刚才看见的画面……跟你有关系。”
“我知道。”陆平安喘了口气,“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地下室唯一的出口——那扇锈得快烂的铁门。门缝底下,一道极细的红线正缓缓渗进来,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外面一点点描。
“他来了。”张薇瞳孔一缩。
话音未落,铁门“砰”地被撞开——不是被踹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震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闪了进来。
那人裹在黑袍里,脸上扣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双眼睛,眼白泛黄,像熬坏了的灯泡。右手提柄短剑,左手攥只青铜铃,铃身刻着拧巴的符文,铃舌竟是根弯骨针。
陆平安还没反应过来,那铃就响了。
“叮——”
不是清脆的响,是像有人拿铁锥子直接捅进耳道,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他耳朵一热,跟着发麻,眼前瞬间发黑,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隔音结界碎了。
他布在别墅四周的七道隔音符,是用罗盘引气、铜钱定桩,专防阴魂窥探的。可这铃声一响,符纸全炸成灰,连地下室的空气都像被搅浑的水,嗡嗡震颤。
张薇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背脊撞在水泥墙上。她体温本就低,这一震,直接跌到冰点。黑色裙摆边缘开始结霜,像被冻住的墨汁。
“别看铃!”陆平安吼了一声,舌头一翻,把藏在舌底的定魂丹咬碎。一股极苦的味道炸开,像有人往他脑仁里泼了半瓶风油精。他猛地清醒,眼前重影退去,看清了蒙面客的动作——剑还没出,铃却举到了胸前,要摇第二下。
他知道,再来一下,自己就得跪地吐血,张薇直接化形崩解。
他没结印,没画符,甚至没掏符纸,只下意识把嘴里的泡泡糖吹了出去。
糖团飞在半空,像块透明胶带,直奔铃口。
蒙面客显然没料到这手,动作顿了顿。就这一瞬,糖团“啪”地黏进铃里,正好裹住那根骨制铃舌。
下一秒,铃响了。
但声音变了。
原本刺穿耳膜的尖啸,现在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发出“咯咯咯”的断续杂音。高频震动在密闭空间里反弹,顺着铃身传到蒙面客手上。
他手指一抖,虎口“啪”地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铃脱手坠地,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陆平安没等他反应,抄起罗盘就砸过去。罗盘边缘磕在他小臂上,留下道红痕,人却没倒。
“你认得这铃。”张薇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蒙面客抬眼,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
“你烧过活人。”她往前一步,黑裙无风自动,“铃舌是人骨,炼过三十六个童男童女的魂,才能发出噬魂音。你手上,沾着茅山禁术的灰。”
蒙面客没说话,左手却微微一动,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肤焦黑,满是裂纹,像被火反复烤过。
陆平安心头一震。
这伤,和瘸叔左袖里露的那截焦皮,一模一样。
但他没时间细想。蒙面客突然抬脚,要去捡地上的铃。
“别让他拿回去!”陆平安低吼。
张薇动了。
她整个人像片黑布被风卷起,瞬间扑到铃前,一脚踩住。下一秒,抬手一掌拍向蒙面客胸口。
掌风过处,空气凝霜。
蒙面客被冻了个正着,胸口结出层半透明的冰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他想动,四肢却像被焊进冰里,挪不开分毫。
陆平安走过去,弯腰捡起噬魂铃。铃身还在微微震颤,像里面关着只快死的蜂。他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发烫,贴着皮肤,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低头看铃,发现内壁刻着行小字,被糖团遮了大半。掉糖渣,看清了那几个字——
“魂归铃,命偿火。”
张薇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这铃不是他的。是有人让他来拿东西。”
“拿什么?”
“你兜里的那个。”
陆平安摸了摸卫衣内袋,凝珠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阴冷。
他没说话,把铃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转身看向被冻住的蒙面客,盯着那张青铜面具。
“你是张昊的人?”他问。
蒙面客没回答,眼白却突然泛上层青黑,像血管在皮肤下暴起。
张薇猛地拽他后领:“别问了,他在自毁经脉!”
话音未落,蒙面客胸口的冰壳“咔”地裂开道缝。紧接着,整层冰壳炸成碎片,四散飞溅。
他抬手,没冲铃,也没冲陆平安。
而是猛地撕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张溃烂的脸。右半边皮肤像被酸泡过,青黑色的血管盘在脸颊上,像蜈蚣爬过的痕迹。左眼浑浊,右眼却死死盯着陆平安,嘴唇一张,吐出三个字——
“你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