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崩成像素的那一刻,陆平安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是错觉。
整座城像被按了暂停键,又像老电视信号不良,画面正一格格剥落。高楼、街道、天空,全成了细碎的光点,悬在半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却迟迟不肯落地。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边缘被磨得发亮,沾着点干涸的唾沫——那是李半仙的习惯,他到现在都嫌恶心。可这玩意儿居然没被数据化。连身上的卫衣都开始泛蓝光,袖口正一格格像素化,唯独这枚铜钱,死死贴在掌心,像最后一块没被格式化的硬盘。
“喂。”他低头瞅着它,“你也该升级个固件了吧?”
话音刚落,骨头缝里突然窜出一阵震颤,像把调了震动的手机塞进了肋骨。他手里那只早就碎得只剩空壳的罗盘,竟在这时缓缓重组:金属片自动拼接,指针一根根从虚空中冒出来,最后“咔”一声合拢,浮在眼前滴溜溜转。
“检测到宿主意识残留。”一个声音响起,冷得像客服机器人,“启动认主协议。”
陆平安愣了愣:“你还能说话了?之前不是个哑巴吗?”
“旧系统已清除。”罗盘悬浮着,指针稳稳停在“坤”位,“新规则生效:要救这座城,得先清掉你的情感记忆。确认执行?”
“哈?”
“警告:若保留记忆,系统无法完成重构,城市将永久数据化,你也会跟着消散。”
陆平安眯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想救这破城,就得忘了张薇?”
“逻辑成立。”罗盘的声音平得像在读说明书,“情感记忆属于冗余数据,影响系统稳定性。”
“哦。”他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这系统怕是有点问题。”
“?”
“你是风水罗盘,不是移动硬盘。”他挠了挠后脑勺,手里的铜钱被搓得发烫,“存在的意义是帮人记方向,不是让人忘过去。连这点都搞不清,不如回炉重造得了。”
罗盘猛地一顿。
指针突然疯狂抖动,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纹,像屏幕过载。下一秒,它“砰”地炸开,化作亿万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上都映着段画面——
他第一次在殡仪馆给死人化妆,手抖得像患了帕金森;
张薇穿黑裙站在焚化炉前,瞳孔泛着金光问他要不要搭把手;
她把泡泡糖粘在他卫衣帽子上,说这是“驱邪”己先笑场;
暴雨夜里她替他挡煞气,体温降到冰点,牙齿打颤还嘴硬说“没事”
她最后站在数据流中央,笑着说“你记着这个动作就行”。
碎片太多,晃得人眼晕。
陆平安没去抓那些“重要”的——摆阵、超度、打斗,全是系统认定的“关键剧情”。他反而伸手,轻轻碰了片最不起眼的。
画面里,张薇正坐在殡仪馆休息室的长椅上托腮发呆,手指一圈圈卷着发梢。窗外在下雨,玻璃上爬满水痕。她忽然抬头,冲镜头外的他眨眨眼:“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符啊?”
就这。
最普通的一天,最无聊的对话,连背景音都是老式饮水机的嗡嗡声。
指尖刚触到这片记忆,四周突然静了。
所有碎片悬在半空,数据流彻底凝固,连城市崩解的像素都定在脱落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又像卡在了缓冲加载的当口。
“……你卡壳了?”他喃喃自语。
罗盘的碎片开始缓缓聚拢,重新拼成枚残核,依旧浮在他面前,指针却一动不动。
“检测到不可解析数据。”ai的声音第一次带了卡顿,“该记忆无战略价值,无因果权重,无能量输出……为何未被吞噬?”
“因为你傻。”陆平安冷笑,“你算的是‘值不值’,我管的是‘舍不得’。你拿数据算命,可人不是代码堆的。有些事,正因为没意义,才最当紧。”
残核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逻辑冲突……系统紊乱……建议清除宿主情感模块以维持运行——”
“闭嘴。”他抬手,直接把那枚铜钱按进罗盘残核的裂缝里,“我不选拯救,我选她回来。”
“警告!此操作违反基础法则——”
“我管你什么法则。”他咬着牙,手指被铜钱边缘割出一道血口,血顺着金属纹路往里渗,“你要认主,就得认个不听话的。你要当罗盘,就得指条我不想走的路。你要帮我,就得认了——我他妈就是个死脑筋。”
残核发出尖锐的嘶鸣,像金属过载的警报。
指针突然开始逆着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周围的碎片就亮一分。那些被定格的记忆画面,开始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纸页。最中间那片——张薇卷着发梢的画面——忽然泛起金光,光晕一圈圈扩散,像涟漪般扫过所有碎片。
数据流彻底静了。
城市没恢复,也没继续崩解。所有人、所有物都僵在原地,像被冻在了时间的夹层里。
陆平安喘着气,手还在抖。
他知道这静止撑不了多久。张昊还在吞噬地脉节点,现实里的怪物躯体已经膨胀到遮天蔽日,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合体。但现在,至少有了个空档。
一个不在系统计算范围内的空档。
就在这时,残核中央浮起一道轮廓。
模糊,半透明,像信号不良的影像。
但那个动作,他认得。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托着腮,指尖虚虚卷了卷——可她现在根本没有头发。
“……你又来了?”他嗓子有点发紧。
那轮廓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他。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他盯着她,“所以才非得往钻头里冲?你以为没了你,我就会老实?”
轮廓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他胸口——那里是灭煞符的位置。
“你又要我记着啥?”他低头瞅了瞅,“那玩意儿都快成纹身了。”
她没动,只是重复那个动作,手指一圈圈卷着,像在提醒什么。
陆平安忽然愣住。
他想起她第一次化形时站不稳,摔在地上先摸了摸头发,嘟囔着“这回卷得不够”
想起她在便利店偷吃他的泡泡糖,被呛得直咳嗽还嘴硬“这能通灵”
想起她站在焚化炉前说的那句“我的身体本来就是容器”。
容器。
不是工具,不是消耗品,是容器。
能装怨气,能装煞气,能装地脉之力——自然也能装记忆。
“你不是要我记住你。”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想让我……把记忆塞给你?”
轮廓轻轻点了点头。
陆平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血顺着铜钱往下滴。每一滴血落进残核,就有一片记忆碎片亮起。他没选那些“重要”的——没选她替他挡煞,没选她献祭钻头,没选她说“换我送你一程”。
他选了她把泡泡糖粘在他帽子上的那天。
选了她坐在长椅上卷发梢的下午。
选了她问“你盯着我干嘛”的那一眼。
血滴越来越多,残核的光也越来越亮。那些碎片不再静止,开始缓缓旋转,像星轨般绕着他和那道轮廓。
最后,所有光流汇成一点,直直射向她的胸口。
轮廓开始凝实。
皮肤有了温度,发丝有了弧度,瞳孔里的金光重新亮起。
她站在他面前,完整,清晰,像从未消失过。
“……疼吗?”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废话,流这么多血能不疼?”他咧了咧嘴,“你要再敢往钻头里跳,下次我就把你塞进微波炉热三分钟。”
她笑了,抬手又去卷发梢,这次是真的头发。
陆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枚铜钱不那么硌人了。
就在这时,残核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指针彻底停住,稳稳指向“震”位。
罗盘不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而是低低地、像风过铜铃般响了一声。
它没再提“拯救”或“遗忘”。
只是安静地浮在他掌心,像终于认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