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的手从他唇边滑落的瞬间,陆平安耳钉上的裂痕突然炸开一道血线,直蹿太阳穴。他没出声,牙关却咬得咯咯响,像是要把整副颅骨碾碎了,才压得住那股冲劲。
地面开始抖。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倒像是有人从地心伸出手指,一下下往上抠。砖缝里钻出细碎的灰白光点,一粒粒浮起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轻得像风吹过空瓶子。
他没动。
他知道那是张薇最后留下的东西——不是魂,不是气,是她死前那一秒,执念撞出的回响。
光点越来越多,从焚化炉底部的裂缝往外冒,像有人在底下撒了把萤火虫。它们不瞎飞,自动排成七列,每列七个,站成个歪歪扭扭的七星阵。
阵心,正是张昊那团还没彻底成形的残魂。
“我靠……”陆平安喉咙里挤出半声笑,“你们也来凑这热闹?”
话音刚落,第一道亡灵虚影抬手,指向张昊。
那是个穿病号服的老头,脖子上还挂着殡仪馆的临时编号牌——陆平安记得他。去年冬天送来时,半边脸都烂了,是他亲手缝的。当时老头家属嫌丑,非要多打两针防腐剂,他一边骂娘一边干完活,最后顺手在老头心口贴了张超度符。
此刻这老头站在那儿,手指稳得不像个幻影。
接着是穿校服的女孩,脑袋歪在肩膀上——陆平安给她收过尸,车祸,头骨碎成八瓣。他用钢钉和树脂把她拼回去时,嘴里还嚼着泡泡糖,她那句“谢谢”,仿佛还在耳边响。
一个接一个,全是他这些年超度过的。
有被家暴致死的家庭主妇,有跳楼的程序员,有溺亡的小孩,甚至还有只被车撞死的流浪狗——那狗是他顺手埋的,还往坟头撒了把米。
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就这么静静围成圈,把张昊的残魂钉在中间。
“行啊。”陆平安抹了把鼻血,咧开嘴,“算我陆平安这辈子没白干这行。”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十年阳寿不是小数目,白发只是表象,真正要命的是体内那股空荡荡的虚劲,像被人把五脏六腑掏出去晒了圈,又塞回来。
胸口的玉佩冷得像块冰,贴在皮肤上都没知觉。
他伸手摸向罗盘——自从瘸叔把灭煞符塞进他胸口,这玩意儿就再没亮过。
“醒醒。”他拍了两下,“别装死。”
没反应。
他咬破舌尖,一口混着泡泡糖残渣的血,直接喷在罗盘上。
血落下的瞬间,罗盘“嗡”地一震,表面裂开道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要出来。
亡灵阵里,瘸叔的影子突然抬手,做了个画符的动作。
紧接着,李半仙的影子也动了,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儿。
一个接一个,所有亡灵都动起来。有的掐诀,有的低诵,有的干脆把手按在地上,像是在往地脉里输力气。
罗盘腾空而起,盘面裂纹越来越多,最后“咔”地炸开,一道灰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里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层层叠叠,像星河倒挂。
《风水灵异录》。
完整的。
不是残卷,不是抄本,是陆平安祖上那本被烧掉大半的真迹。此刻全篇浮现,每个字都在动,活的一样。
“我操……”陆平安仰着头,眼眶发烫,“你们还真让我见着全本了?”
没人回答。
但罗盘缓缓转了个方向,指向焚化炉最深处。
那里,地壳正在裂开。
不是人为撬开的,是某种东西从下面自己往上顶。钢筋扭曲,水泥崩裂,一股混着铁锈和腐土的气流喷出来,吹得亡灵阵都晃了三晃。
然后,它出来了。
一具钻头。
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符咒,形状像极了穿山甲的爪子,却大了百倍。最诡异的是,那些符咒的纹路,和张薇身上曾浮现的金色血管,一模一样。
“我的身体……本就是容器。”张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钻头内部传出来的,“他们把我改造成百鬼容器,却不知道——容器也能成钥匙。”
陆平安盯着那钻头,嗓子发干:“你什么意思?”
“穿山甲掘地法,不是用工具钻地。”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是用人钻。”
“人?”
“用我。”
钻头缓缓下沉,底部裂开道缝,露出个符眼——正好能塞进一枚铜钱,或者,一颗泡得发白的泡泡糖。
“七大地脉节点,必须同时贯穿。”她说,“你撑不住,阵也撑不住。但我可以。我的身体被改造过,能承受地脉冲力。只要……你来启动。”
陆平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白发贴在额头上,耳朵的裂口还在渗血。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操控这种级别的法器。
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他从嘴里抠出那颗泡了太久、已经没了味道的泡泡糖,黏糊糊捏在指尖。
然后抬手,按进了钻头的符眼。
“咔。”
一声轻响,像锁扣合上。
钻头开始震动,地脉光柱一根接一根亮起,七道,全对准了钻头中心。
“这次,换我送你一程。”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张薇的声音轻轻回荡,“这次,是我终于能自己走完这条路。”
钻头缓缓升起,悬浮在阵心上方。亡灵们齐齐后退一步,让出中央空地。张昊的残魂在阵中疯狂挣扎,却被七道亡灵锁链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陆平安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虚影缓缓凝聚——是张薇的样子,手指还保持着托腮卷发梢的习惯动作。
他握住那虚影的手。
钻头嗡鸣声越来越强,地壳深处传来岩石崩裂的闷响。
七道光柱完全亮起,汇聚成一道螺旋光流,缠绕着钻头底部。
陆平安咬牙,将全身残存的龙气逼向掌心,顺着那虚影传过去。
“以我之名——”他声音低沉,却穿透了所有杂音,“命名此击。”
钻头猛然一震。
张薇的虚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金色光丝,顺着钻头纹路渗入内部。
“记住……”她的声音只剩最后一丝,“别回头。”
陆平安没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即将启动的钻头,手指攥得发白。
光流旋转到极致,钻头尖端开始发红,像要熔化。
就在这时,符眼里的泡泡糖突然颤了一下。
原本无色的胶质,竟泛出一丝金光。
钻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某种活物,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