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海的死带着往日腥味的涟漪,荡向了每一个与十六年前那片黑暗海域有关的人。
清晨七点,当第一缕阳光费力地穿透老港区常年不散的潮湿雾气时,401室那间小小的浴室,已经变成了一座被绝对秩序和科学理性所统治的独立王国。
潘媛,就是这个王国的女王。
“a组,对浴缸内所有残留液体进行分层取样,我需要知道海水的具体盐度配比和稀释比例。”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口罩传出,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陈述,却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将混乱的现场切割成一个个条理分明的作业模块。
“b组,对死者指甲缝、衣物纤维及鞋底的所有微量物质进行提取。他被人从海边搬运到这里,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c组,立刻对整栋楼的下水管道进行内窥镜勘察。凶手在处理完现场后,必然要处理掉身上沾染的海水和沙砾。我不信他能干净到连一粒沙子都不留下。”
命令被有条不紊地下达,她带领的法医团队像一群最精密的工蚁,开始对这片小小的“战场”进行地毯式的、像素级的清扫。
而林昭则站在那扇早已被暴力破拆的门外,将另一场战争,铺展在了整个海城的地图之上。
“小鹿,”她对着加密通讯器,声音冷静而决断,“启动一级数据筛查。孙德海,七十二岁,‘天星航运’退休一级水手。我需要知道他过去五年每一笔银行流水,每一次通话记录,甚至他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的消费习惯。把他的人生,给我用数据重新画一遍。”
“振杰,小房,”她又转向身旁两位早已整装待发的下属,“你们分头行动。振杰,你去老港区那些还开着门的棋牌室、小酒馆里转转。孙德海这种老海狗,一定有他自己的‘窝’。我要知道他最近都在跟谁喝酒,在聊些什么。”
“小房,你负责对这栋楼的所有住户进行第二轮详细问询。别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谁家昨晚的狗叫得比平时大声了一点,我都要知道。”
调查,兵分两路。
一路,是代表官方最高效率与绝对资源的雷霆之势,从云端之上用数据的天罗地网,对目标进行无死角的俯瞰式扫描。
另一路,则像最沉默的幽灵,潜入了这座城市最古老、最混乱的毛细血管之中,试图从那些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嘈杂人声里,打捞出关于真相的微弱回响。
与此同时,海城,欧阳晴雪的心理咨询室。
与警局那凝重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永远是那么的宁静,与世隔绝。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白松木、古籍和某种不知名花草茶混合而成的、能让人心神安宁的独特香气。
厉雅楠和江野带着一脸紧张、像只受惊小鹿般的时雨,坐在那张熟悉的米白色沙发上。
“别怕,时雨。”欧阳晴雪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能抚平所有褶皱的暖风。她没有穿那身充满攻击性的哥特“战袍”,只是一身最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她将一杯刚刚泡好的、散发着淡淡甘菊香气的温热花茶,放在了时雨那冰冷的、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手边。
“我们今天不做治疗,也不做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的回忆。”她缓缓在时雨的对面坐下,那双深邃得能看透人灵魂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与悲悯。
“我们只是……聊聊天。”
她没有使用任何专业的催-眠或心理暗示技巧,只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朋友,和时雨聊着一些最琐碎、最无聊,却也最安全的话题。
聊她最近喜欢看的动漫,聊她最喜欢吃的草莓味蛋糕,聊江野那个被李振杰修坏了的马桶到底赔了多少钱。
时雨那一直紧绷的、如蝶翼般脆弱的肩膀,在欧阳晴雪春风化雨般的引导下,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她那双总是充满惊惶与不安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普通女孩的清澈与平静。
“姐姐,”她捧着那杯温热的花茶,小声地问,“我……我是不是,又要回到那艘船上了?”
“如果你想的话。”欧阳晴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但是这一次,我们不进去。我们就站在岸边,像看一场早已结束的、很遥远的黑白电影,好吗?”
时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记忆的闸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铁锈、浓烟和冰冷海水的味道再次涌入时雨的脑海,但这一次不再那么刺鼻,那么令人窒-息。在欧阳晴雪的引导下,那片充满尖叫与火光的恐怖记忆,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抽离了所有色彩的老旧默片,在她的脑海里缓缓流淌。
“很好,时雨,你做得非常棒。”欧阳晴雪的声音像一个最可靠的引路人,在她那片混乱的记忆海洋里为她点亮了一座小小的灯塔,“现在,我们把镜头拉近一点,回到那艘救生艇上。你还记得吗?厉先生在把你抱上船之前,他对那个同样浑身湿透、留着山羊胡子的孙大爷,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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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的眉头痛苦地蹙了起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没关系,时雨,慢慢来。”一旁的厉雅楠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我们都在这里。”
江野也从沙发上站起身,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双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与心疼。
“……他……他说……”时雨的嘴唇哆嗦着,一些被恐惧和海水浸泡了十六年的破碎单词,终于从她记忆的最深处,被艰难地打捞了上来。
“……去找……关……关成……”
“他说……孙大爷……一定要……找到……关成……”
“他说……只有关成……才有……‘钥匙’……”
海城市局,技术侦查科,那间如同“烛龙”巢穴般的机房里。
鹿鸣远正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由四块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显示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幻影,无数行代码像决堤的洪水般在他指尖奔流。
孙德海的人生太平淡了,平淡到像一杯早已放凉的白开水,找不到任何值得怀疑的波澜。
他没有仇人,没有债务,甚至没有一个能被称为“朋友”的人,就像一个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的透明孤魂。
直到……
“找到了!”
鹿鸣远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机房里响起,他那双因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璀璨的光!
他将孙德海那张早已被注销了十几年的银行卡的流水记录调了出来。
在那张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退休金进账的、死水般的流水单上,一个极其突兀的、如同空投炸弹般的数字赫然在目!
“昨天凌晨三点十五分,”鹿鸣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个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通过数十个‘一次性’中转账户的层层跳转,向孙德海这个早已废弃的账户里,打入了一笔……五十万的巨款!”
“这他妈的……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李振杰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从老港区一家充满了麻将和汗臭味的棋牌室里传了过来。
“都有可能。”林昭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小鹿,能追到那个源头账户吗?”
“很难。”鹿鸣远摇了摇头,“对方是个顶尖高手,所有的中转节点都是‘阅后即焚’。但是……”
他将“烛龙”的算力瞬间催动到了极限。
“再狡猾的狐狸,只要它跑过雪地,就必然会留下脚印!”
他放弃了对那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汇款路径的追踪,而是将所有算力都集中在了对作为最终收款方的、孙德海银行卡的后台服务器日志的……像素级分析上!
“找到了!”
几分钟后,他像一个终于在浩瀚宇宙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引力波的天文学家,兴奋地嘶吼了出来。
“在其中一个作为中转的‘跳板’服务器的底层协议里,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因为协议版本过老而未能被彻底清除干净的……数字水印!”
“这个水印,指向了一个十六年前隶属于‘天星航运’财务部,一个专门负责处理‘特殊项目’的……秘密账户!”
就在这时,林昭的另一部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厉雅楠。
“林队长,”电话那头,厉雅楠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却异常的坚定,“我们也找到了一个名字。”
“关成。十六年前,‘天星航运’的安保部主管。”
“时雨记得,我父亲在救下她的时候,曾对孙德海说过,‘只有关成,才有钥匙’。”
两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在两条完全平行的时空里进行着调查的队伍,在这一刻,终于殊途同归。
他们都指向了同一个早已在官方记录中彻底消失了的……幽灵。
林昭挂断电话,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城市。
“小鹿,”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指挥部里掷地有声。
“把这个名字,和那个秘密账户,进行最高级别的关联性检索。”
“我需要知道,这个叫关成的人……”
“现在,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