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巨大的电子白板上,魏奎江的照片依旧被置于中央,但围绕着他的不再是代表“不可能”的问号,而是一张由鹿鸣远连夜绘制出的、体育中心后台那迷宫般复杂的行动轨迹图。
“找到了。”
鹿鸣远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通过远程连线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的、极致的兴奋。屏幕上,那个被他用红色高光标注出来的c-13号废弃化妆间,像一个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林队,”他继续汇报,语速快得像在扫射一梭子弹,“我们对那间‘复制品’休息室进行了最深度的环境扫描和数据回溯。虽然现场被处理得非常干净,但根据残留的微量网络信号波动,我们确认,在演出开始前半小时,那里曾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与‘创生科技’内部加密服务器的通讯记录。”
“另外,”鹿鸣远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人事档案,“根据沈砚知团队提供的内部员工名单,和体育中心后台所有通道的门禁记录进行交叉比对,我们锁定了一个人。”
屏幕上跳出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普通,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难以掩饰的自傲。
“高建明,三十三岁。沈砚知巡演团队的核心技术人员之一,主要负责舞台的灯光编程和视觉特效设计。他拥有整个后台,包括所有机械升降台和独立房间的最高级别通行权限。而且……”鹿鸣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根据他近半年的个人消费记录,他有两次,从境外购买高精度3d生物打印机耗材的记录。理由是‘个人艺术创作’。”
“够了。”林昭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一个精通舞台视觉欺骗与机械工程的技术专家,一个有能力、有机会、甚至有渠道去接触“生物替身”这项恐怖技术的内部人员。
他,就是那个站在幕布之后,提线的影子。
“郑支队,”林昭转向身旁那位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钱林市刑侦支队长,“立刻申请对高建明的逮捕令和搜查令。一组、三组,所有备勤人员,准备行动。”
“是!”
然而,就在这张针对“提线木偶师”的天罗地网即将收紧时,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当一个剧本的演员完成了他最后的演出,等待着他的,往往不是掌声。
而是卸妆后的……沉寂。
上午九点,钱林市一处高档的单身公寓楼下。
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意。林昭和李振杰带着两队荷枪实弹的特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了整栋大楼。
然而,当他们冲上十七楼,来到高建明家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时,一股极其浓烈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化学气味,正从门缝里丝丝地渗出。
李振杰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拉住正准备进行战术破门的两名特警!
“等等!是氰化物!”
他那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如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这股死亡的味道。
经验最丰富的开锁师傅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便打开了那扇复杂的电子锁。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混合着一股早已冰冷的死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像一间随时准备迎接客人参观的样板间。
而高建明,就静静地靠在客厅中央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睡衣,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在一场安详的睡梦中悄然离世。他的手里,还握着一个早已喝空了的玻璃杯,杯子的旁边,是一封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遗书。
“太干净了。”李振杰走进房间,那双看透了太多人性黑暗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干净得……就像一场被精心彩排过的戏剧。”
他走到沙发前,看着那封遗书。
遗书的内容,简单,直接,且逻辑清晰得像一份警方报告。
【“我承认,魏奎江是我杀的。”】
【“我嫉妒沈砚知的才华。她总是那么光芒万丈,而我,一个为她搭建了整个舞台的技术人员,却永远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我恨她,也恨那些只会为她鼓掌的、愚蠢的观众。”】
【“于是,我利用了这次巡演的机会,利用了我对舞台的了解,设计了这场‘魔术’。我只是想证明,我,高建明,才是那个能创造出真正‘奇迹’的艺术家。”】
【“现在,警察找上门了。我知道,我的演出该落幕了。”】
【“再见。”】
潘媛带着她的团队赶到时,整个现场已经被彻底封锁。她看着眼前这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份充满了“标准答案”的遗书,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厌倦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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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是急性氰化物中毒。”她的初步结论简单而冰冷,“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个小时之前。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连挣扎,都懒得演一下。”
案子,似乎,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告破了。
但林昭和欧阳晴雪都知道,这只是那只看不见的、名为“船长”的巨手,抛出来的又一个,用来混淆视听的,替罪羊。
海城,欧阳晴雪的公寓里。
阳光正好,将客厅里那些纤尘不染的绿植,照得愈发青翠欲滴。
“所以,”沈砚知,那个如同正午烈阳般光芒万丈的女人,此刻正一脸无聊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硬币,“这就是你们海城警方的最终结论?一个技术宅,因为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赚得比他多,就策划了一场惊天谋杀案,然后畏罪自杀?”
她的脸上,写满了“你们是不是把我当白痴”的巨大问号。
林昭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只是将那份由鹿鸣远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高建明生前所有网络活动和社交媒体的大数据分析报告,放在了她的面前。
“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林昭开门见山。
而一旁的欧阳晴雪,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报告。她只是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呈现出妖冶酒红色的茶汤,轻轻晃了晃。
“不用看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语调,“这个剧本,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逻辑上的致命漏洞。”
她看着沈砚知,那双深邃得能看透人灵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冰冷的玩味。
“阿斯特拉,”她说,“你觉得,一个连在公司年会上,上台抽个奖都会紧张到说不出话的男人,一个在他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所有内容,都充满了对‘秩序’和‘稳定’近乎偏执的渴望的男人……”
“他,会有那样的‘魄力’和‘想象力’,去构思一场,如此华丽、如此混乱、如此充满了‘反叛’精神的舞台式谋杀吗?”
沈砚知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看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那些由鹿鸣远用红色字体标注出来的、高建明在过去五年内,所有关于“稳定”、“安全”、“按部就班”的关键词搜索记录,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杀意。
“这个混蛋……”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玷污了我的舞台。”
“不是他。”欧阳晴雪摇了摇头,她将那杯温热的茶汤,推到了沈砚知的面前,“他只是一块被人用完就丢的幕布。真正玷污你舞台的,是那个,躲在幕布后面,为他写好了所有台词的……”
“导演。”
欧阳晴雪顿了顿,将另一份由李振杰刚刚传过来的、关于“天星航运”内部权力斗争的绝密情报,也一并推了过去。
“看来,你们那位死去的魏奎江先生,在成为‘普罗米修斯’之前,刚刚才在董事会上,否决了一项,由他的商业对手,同时也是他最大的竞争者——陈景明,所提出的,关于开辟远洋‘特种生物运输’新航线的提案。”
“而这位陈景明先生……”欧阳晴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恰好,就是沈小姐你这场巡演的,最大赞助商之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间屋子里,那充满了智力博弈的紧张气氛。
是李振杰打来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促!
“昭队!立刻带人来‘野火’!出事了!”
当李振杰一脚踹开那扇被暴力破开的、摇摇欲坠的事务所大门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股硝烟尚未散尽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事务所里,一片狼藉。
江野正靠在早已翻倒的沙发上,他的左臂,被一枚呼啸而过的子弹,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将他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染得一片暗红。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嗜血的兴奋。
在他的脚下,躺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早已不省人事的男人。
而厉雅楠,则将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时雨,紧紧地护在自己的身后。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还在冒着青烟的女士防身手枪。
“妈的……”江野看着冲进来的李振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你再晚来一步,就只能来给我收尸了。”
李振杰没有废话,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撕开江野的袖子,用最专业的战地急救手法,为他进行紧急止血包扎,只是再碰到江野的时候,李振杰就知道,江野嘴里的,不是他自己的的血。
“怎么回事?!”
“不知道。”江野忍着剧痛,声音却异常冷静,“这帮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一进来,什么都不问,就开始翻东西。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词——”
他抬起头,看着李振杰,那双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船长的航海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