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林市法医鉴定中心。苏哲，那个前一天还骄傲得像只开屏孔雀的年轻法医，此刻正像一个第一次目睹神迹的信徒，呆呆地看着那份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质谱分析报告。氯化钠，这个世界上最普通、最无害的化学名词，在这一刻，却组合成了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最诡异也最完美的谋杀。
潘媛没有再理会这个已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年轻后辈。她缓缓摘下自己的口罩和手套，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那是对凶手那近乎于艺术的犯罪手法的惊叹，以及作为一名法医，终于窥见真相时的冰冷释然。
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林昭的电话。
“林队，”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实验结果，“谜底，解开了。”
当潘媛那冷静而清晰的、关于“微型食盐爆破弹头”的结论，通过电波传到临时指挥部时，整个被“罗生门”困局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专案组，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骚动。
“我操……还能这么玩？”房旭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感觉那个位置正传来一阵幻痛。
李振杰则将烟头狠狠地在烟灰缸里碾灭。他想起了欧阳晴雪那个关于“佩珀尔的鬼魂”的演示——原来，真正的“鬼魂”，从一开始就藏在那个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掉的、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林昭没有参与讨论。她在挂断潘媛的电话后，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陆医生，是我，林昭。”她的声音在嘈杂的指挥部里显得异常冷静，“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有个紧急的医学问题需要向你咨询。”
电话那头传来陆泽言那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林队？这么客气做什么。说吧，什么情况？”
“一个假设，”林昭的语速很快，像在进行一场战术推演，“如果，有一个人的心脏被某种微型的、非金属的爆炸物从内部瞬间引爆，那么他在死亡前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生理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显然，陆泽言也被这个听起来更像科幻电影情节的问题给问得愣了一下。
“……理论上，”他思索片刻，用一种极其严谨的、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逻辑回答道，“心脏本身其实没有痛觉神经，所以单纯的心脏爆裂，他可能感觉不到传统意义上的‘疼痛’。”
“但是，”他话锋一转，“心脏的瞬间破裂会导致心包压力骤增，从而剧烈地压迫和刺激到周围的胸膜、膈肌和肋间神经。这些部位的神经末梢极其敏感，所以他会在瞬间感受到一种如同被巨锤狠狠击中的、剧烈的挤压性胸痛！”
“这种疼痛会让他，在失去意识前，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个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动作——”
“捂住胸口。”林昭替他说出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没错。”陆泽言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而且，这种由内向外的爆破所造成的组织损伤，和常规的枪伤在显微层面会有本质的区别。前者会形成一种更接近于‘炸裂’的、放射状的肌纤维撕裂，而后者……”
“我知道了。”林昭打断了他，“谢谢你，陆医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挂断电话，林昭看着那面被重新擦拭干净的白板，那双总是充满锐利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保镖没有撒谎，他确实看到了那道被精心设计过的、如同“佩珀尔鬼魂”般的光学幻象。
记者也没有撒谎，她确实拍到了那个被雇来在人群中负责吸引注意力的、作为“动作引导”的群众演员。
而那个前排的观众更没有撒谎，他亲眼目睹了那场由一颗小小的食盐子弹所引发的、最真实的“心脏自爆”。
三份看似矛盾的证词，指向的是同一个被完美分割成三个部分的惊天魔术。
调查的方向，在这一刻彻底扭转。
“振杰，”林昭看向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抽烟的男人，“‘怎么杀’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你了。”
李振杰将烟头在窗沿上摁灭，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不羁的脸上，此刻是一片罕见的、如同猎犬终于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冰冷兴奋。
“交给我。”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指挥部，消失在了那片属于他的、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城市夜色之中。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李振杰像一个最沉默的幽灵，穿梭在钱林市那些阳光永远无法照进的灰色角落里。
他去了龙蛇混杂的城中村棋牌室，和几个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老扒手打了一下午麻将，输掉了三百多块钱和两包烟，却也带回来了一个关于某个拆迁户最近在地下赌场里输红了眼的消息。
他去了那个总是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汗臭味的地下黑拳休息室，和几个刚打完比赛的拳手分享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在吹牛和谩骂声中，他听到了一个关于某个老工程师的儿子最近总在一些化工原料黑市里鬼鬼祟祟打听着什么的传闻。
他甚至还去了一趟那个他曾经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戒毒所家属探访区，和一个他当年亲手送进去的线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聊了半个小时的家常。
一张由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琐碎的市井情报所编织而成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第三天上午，当李振杰将一份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却字字千钧的报告放在林昭面前时，林昭知道，他们找到了。
“这一家？”她看着报告上的那个地址，眉头微微蹙起。
“没错。”李振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抓住猎物尾巴的疲惫与兴奋，“我把所有因为‘空中廊道’项目而对高远恨之入骨的拆迁户都筛了一遍，只有这一家，完美地符合我们需要的‘剧本’。”
他指着报告上的资料，开始进行陈述。
“父亲，周世文，六十三岁。 退休前是咱们龙夏国七零八所的高级精密仪器工程师。玩了一辈子车床和铣床，闭着眼睛都能给你车出一个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的轴承。做一把能发射微型弹头的气压枪，对他来说比呼吸还简单。”
“母亲，柳静，六十一岁。 退休前是省话剧团的二级演员，主攻舞台剧。她对舞台的灯光、布景和观众心理的引导，比我们专业得多。”
“儿子，周凯，二十四岁。 省化工大学应用化学系研究生在读。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据说他大三的时候就已经能独立在实验室里合成出几种市面上严格管制的高能爆炸物了。”
“一个完美的犯罪团队。”林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动机呢？光有能力还不够。”
“动机，是血海深仇。”李振杰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家的那栋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周世文的母亲，也就是周凯的奶奶一辈子的念想。去年因为‘空中廊道’项目被强拆了。”
“老太太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场就突发了脑溢血，在医院里躺了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据说，老太太临死前一直拉着周世文的手，嘴里就念叨着一句话——‘回家’。”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一个由最顶尖的技术、最完美的舞台调度和最深沉的血海深仇所构筑的复仇剧本，在所有人的面前缓缓拉开了大幕。
但是……
“证据呢？振杰。”林昭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李振杰沉默了。
是啊。他们有完美的侧写，有充分的动机，有天衣无缝的逻辑推理。但是，他们手上没有任何一样能直接将这一家人和那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谋杀案联系在一起的物证。
那个狙击点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现场更是找不到任何与他们相关的痕迹。
他们就像一群最高明的剧作家，在写完剧本并看着演员完美地完成了演出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幕后，不留下一丝痕迹。
“不能再等了。”林昭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夜色吞噬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人的冰冷决绝，“再等下去，他们就会像水一样蒸发掉。”
她转过头，看着李振杰。
“振杰，”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需要你去做一件‘非正式’的事。”
“去见见他们，当然，不止你一个人去”
“我也会请欧阳过来，到时候就以社区工作和公益咨询志愿者的身份，去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