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那句轻柔,却又重若千钧的话语,像一颗投入了鼎沸油锅里的冰块,瞬间,让整个警局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僵在了那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秦妍那充满了正义怒火的、准备继续反击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就连林昭,都对欧阳晴雪这记堪称“精准斩首”的、直击灵魂的问话,感到了一丝心惊。
欧阳晴雪没有再看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
她缓步,走到叶菁鹊的身边,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动作,轻轻地,扶住了女孩那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正在全身颤抖的肩膀。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噪音,很快就会消失的。你做得很好,菁鹊,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几句简单的话语,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瞬间,抚平了叶菁鹊那颗快要被撕裂的心。女孩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身体的颤抖很快恢复了平静,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欧阳晴雪示意秦妍,扶着叶菁鹊,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然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依旧被房旭琅牢牢架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安凉。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安先生,”她平静地开口,“你说,你的女儿,很懂事,很听话。是学校里的优等生,是邻居眼里的乖乖女。”
“那你,有没有,哪怕花一分钟,去想过……”
“她的这份‘懂事’,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成熟,还是,为了迎合你的期望,而戴上的、沉重的面具?”
“她的这份‘听话’,究竟是源于对你的爱与尊重,还是,源于一种,不敢反抗,不敢让您失望的……”
“沉默,妥协,与畏惧?”
安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欧阳晴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被自以为是的“父爱”所包裹的、早已麻木的心。
后续的调查,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完美地,印证了欧阳晴雪的说法。
那封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热爱着整个世界的“遗书”,根本就不是遗书。
它是一篇散文。
一篇,一个内心已经被抑郁症的黑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女孩,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给自己,也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而那封,真正的遗书,则被警方,在欧阳晴雪所推测的、那个安欣宁经常去喂食流浪猫的、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
它被那个胆小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一个她最喜欢的、自用的日记本的封皮夹层里。
那本日记,林昭看了。
里面,没有少女怀春的秘密,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有的,只是,一页又一页,压抑到让人窒息的、黑色的独白。
【“今天,爸爸又因为我数学模拟考,只考了全班第三,而骂了我一顿。他说,他每天那么辛苦地工作,就是为了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再努力一点,让他高兴一下呢?”】
【“妈妈说,我应该多笑笑。她说,一个女孩子,整天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可是,我真的,笑不出来。”】
【“我跟邓老师说,我最近,总是睡不着,觉得活着很没意思。邓老师说,高二了,学习压力大,是正常的。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人,都爱着那个,被他们操控在手里的、永远微笑、永远优秀的木偶‘安欣宁’。没有人,爱那个,藏在木偶身体里,已经烂掉了的,真正的我。”】
而那封,真正的遗书,很短。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努力过了。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很美好。只是,它好像,并不属于我。”】
【“请不要,为我难过。就当你们那个‘懂事’的女儿,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去一个,不会再有痛苦的地方,旅行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求救过。
她告诉了,她生命中,每一个她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在那篇被当成“遗言”的散文里,她甚至,用一种近乎于孩童般的、天真的密码,留下了藏匿这本日记的、具体的地名。
【“……那只橘猫,好像很喜欢废弃仓库角落里,那个堆满了旧书的纸箱。那里,是它的秘密基地吧。真好,我好羡慕它。”】
但是,没有人听懂。
她的父亲,在看到那篇散文后,只觉得,自己的女儿,文笔又进步了。
她的老师,只觉得,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孩子,在记录她那多愁善感的心情。
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那个完美的“安欣宁”。
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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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的当天晚上,叶菁鹊,曾和欧阳晴雪,在一次治疗的结尾,确认过这件事。
“晴雪姐姐,”女孩轻声问,“安欣宁她的日记,藏在那里,对吗?她知道,也许,只有我,才能听懂。”
欧阳晴雪,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时间,回到三天前。
海城第十四中学,教学楼,天台。
午后的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安欣宁,就趴在天台的水泥栏杆上,任由狂风,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吹得胡乱飞舞。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深的疲惫。
她的手里,握着一罐冰镇的、名叫“鸿鹄”的功能性饮料。罐身上,印着一句广告词:“展翅高飞,一鸣惊人”。
她将饮料凑到嘴边,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
“呐,菁鹊,”她看着远处,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你。”
站在她身旁的叶菁鹊,一脸的疑惑。
“羡慕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依旧狰狞的伤疤,悲戚地,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有值得羡慕的地方吗?”
“欣宁!你什么意思!”一旁的秦妍,立刻警惕了起来,她走上前,一把抓住安欣宁的胳膊,“你别胡说八道!”
“呵呵……”安欣宁笑了笑,那笑容,空洞,而悲伤。
“妍妍,你不懂。”她轻声说,“你也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
她挣脱开秦妍的手,重新趴回栏杆上。
她羡慕叶菁鹊。
因为,叶菁鹊的痛苦,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她可以哭,可以沉默,可以脆弱。没有人,会再要求她,必须“坚强”,必须“懂事”。她被允许,可以“不正常”。
而自己呢?
自己,只能永远地,扮演着那个,完美的“安欣宁”。
安欣宁抬起手中的饮料罐,像是举行一个仪式般,充满期待地,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敬了一下。
然后,她又灌下了一大口。
那股工业糖精的甜腻,混合着柠檬酸的酸涩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口中,猛烈地炸开。
刺激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看着身旁,那两个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夕阳一样,带着一丝,最后的、灿烂的凄美。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轻飘飘的声音,说:
“这里……一直,都有一个胆小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