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英文单词，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isdirection”。
误导，欺骗，障眼法。
她当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把它和一个从三十多层高楼坠落的、高度腐败的尸体联系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近乎于挑衅的、傲慢的宣告。
她没有再发信息追问。因为她知道，对于欧阳晴雪那种人，如果你想得到答案，最好的方式，不是在原地等待她把答案传来，而是直接站到她面前，逼她把戏法当着你的面，再演一遍。
她抓起车钥匙，连夜，驱车赶往了欧阳晴雪发来的定位地点。
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当林昭一身煞气地赶到酒店门口时，欧阳晴雪正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与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相得益彰。
“我以为你至少会花一个晚上，来思考那个单词的意思。”欧阳晴雪将一张房卡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更喜欢直接看谜底。”林昭接过房卡，开门见山，“你说的‘isdirection’，到底是什么？”
“别急，林队长。”欧阳晴雪神秘地笑了笑，“在我们讨论魔术之前，我想先请你……亲身体验一次魔术。”
她领着林昭，走进了酒店的电梯。
房间，在27楼。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大约四十平米的标准客房。
“这间房，只有这一张房卡。”欧阳晴雪说着，将林昭手里的那张房卡，拿了过来，又重新塞回她手里，以示唯一，“现在，我要请你做一件事。”
“你走出这个房间，用这张房卡，在外面把门锁好。然后，在门口，心里面默数十秒。十秒之后，你再开门进来。”
林昭皱着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做了。
她走出房间，听到门“咔哒”一声，在身后自动锁上。她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部对着电梯口的监控摄像头，在无声地运作。
她靠在墙上，开始默数。
一，二，三……
十。
她将房卡，在感应区上，“嘀”的一声刷开。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空如也。
窗户是锁死的，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除了床、桌子、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欧阳晴雪，那个刚才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冲进卫生间，浴帘后面，空的。打开衣柜，空的。她甚至趴下来，看了看床底，依旧是空的。
怎么可能？！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时候，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你在找我吗，林队长？”
林昭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头。
欧阳晴雪，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刚刚被她自己关上的、那扇房门的门框上。
她是从走廊里，走进来的。
“这不可能！”林昭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门口的走廊，“监控！走廊里有监控！”
十分钟后，酒店的安保监控室。
林昭和欧阳晴雪，并肩站那位有些紧张的保安经理身后，盯着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刚才那一段的录像。
画面显示，林昭走出2708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在接下来的整整十五秒时间里（林昭为了确保，特意多等了几秒），走廊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从2708房间里出来。
然后，画面中的林昭，刷卡，开门，进入房间。
自始至终，欧阳晴雪的身影，从未在监控画面中出现过。
“林……林警官，”保安经理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的监控系统，是和你们警方联网的，每分每秒都有时间戳记录，绝对不可能被擦除或者修改，这一点，你们的技术专家可以验证。”
林昭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她是怎么做到的？
回到房间，欧阳晴雪没有再故弄玄虚。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里，是两年前，一场在滨海市体育中心举办的、轰动一时的超级魔术表演。舞台上，那个被称为“astra”的女魔术师沈砚知，在万众瞩目之下，用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市中心的一座地标钟楼，凭空变没了。几分钟后，又让它在全场的欢呼声中，重新出现。
“很震撼，对吗？”欧阳晴雪暂停了视频，“但你觉得，astra她，真的在那一刻，让一座几百吨重的钟楼，消失又出现吗？”
“当然不。”林昭回答，“是某种障眼法。”
“没错，就是‘isdirection’。”欧阳晴雪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魔术的核心，不在于那块幕布。而在于，它达成目的的时间，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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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a团队，可能花了整整一夜，甚至更长的时间，用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大的幕墙和复杂的灯光工程，在物理上，将那座钟楼，从我们的视野里‘遮蔽’了起来。而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所谓‘消失’，只不过是她掀开最后一块遮羞布，让我们看到结果的那个‘表演时刻’而已。”
“她的行为，发生在她表演之前。而我们的认知，却被她的表演，牢牢地锚定在了‘此时此刻’。”
欧阳晴雪关掉视频，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昭。
“现在，我们回到薄安的案子。你告诉我，你认为薄安是什么时候死的？”
“尸检报告说，十二小时前。”
“不。”欧阳晴雪摇了摇头，“那是他的尸体，被世界所‘观测’到的时间。也是他的死亡，被‘表演’出来的时间。”
“我也有过类似的怀疑。”林昭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我怀疑过死亡时间可能是伪造的。但是，这没有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从一个四十八小时内，都没有人能上去的天台上坠亡！这是整个案子最核心的矛盾点！除非……”
除非，他坠落的地点，根本就不是天台。
除非，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关于“地点”的骗局。
就在林昭的思绪，即将触碰到那个最关键的核心时，欧阳晴雪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是两张房卡。
一模一样的，2708房间的房卡。
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房卡，林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一个被她忽略了的、最简单，也最大胆的可能性，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然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失声喃喃道：“他……根本就没上过天台。”
“没错。”欧阳晴雪打了个响指，“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去过那个无法进入的天台。”
“那只是凶手想让我们看到的、被精心设计的‘舞台’。”
林昭瞬间站了起来，在大脑中，以一种全新的逻辑，重新构建了整个案件。
“薄安在四十八小时前失踪，那不是失踪，而是被凶手，用某种方式，诱骗到了这栋大楼里的……另一个房间！一个和他的住所，装修、布局、甚至内部的智能系统，都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房间！”
“凶手把他囚禁了三十六个小时，然后在十二小时前，杀死了他。并将他的尸体，从那个‘复制品’房间的窗户，抛了下去！”
“而我们所有人，包括滨海警方，都被‘死者是从自己家顶楼坠亡’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给误导了！我们所有的调查，都集中在了那间无法进入的天台，和那间‘安全’的、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死者家中。却忽略了，这栋大楼里，可能存在着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真正的‘行凶现场’！”
“那部完好无损的手机和眼镜，也说得通了！”李振杰的声音，此刻应该在林昭的脑中回响，“它们根本就没跟着尸体一起掉下去！而是在尸体坠地后，被混在围观人群中的凶手，趁乱，扔在尸体旁的！一个简单的、所有魔术师都会用的，障眼法！”
逻辑，在这一刻，完全闭环了。
“叮铃铃——”
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机响了。是房旭琅打来的。
“昭队！滨海市那边传来最新消息！他们气象局证实，薄安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凌晨，也就是十二小时前，当地有过一场极其剧烈的雷暴天气！”
雷暴！
林昭的眼睛更亮了。这是最好的掩护！尸体坠地的巨大声响，会被雷声完美地掩盖！
电话还没挂断，鹿鸣远的一条信息，也弹了出来。
【昭队，我挖出来了！‘未来之家’那套最新的智能家居系统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后台bug！拥有a级以上管理员权限的工程师，可以通过这个bug，在系统内，生成一个‘幽灵账户’！这个账户，可以完美地复制另一户业主的全部信息，包括他家的门禁、电梯、甚至水电费的权限！从物理上，等于复制了一把，能打开另一间屋子的，万能钥匙！】
雷暴天气！系统bug！
两份情报，如最后两块拼图，精准地，嵌入了整个案件的版图。
这下，目标的群体，就变得非常，非常的小了。
一个，拥有“未来之家”系统最高权限的工程师。
一个，同时，又在这栋顶级公寓里，拥有另一套房产的人。
一个，有充分的动机，去杀死薄安，并有能力，上演这出惊天“魔术”的人。
林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这个看似无解的、挑战了整个警方的“不可能犯罪”，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地，剥去了它那华丽的、神秘的外衣。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鹿鸣远的电话，声音果断而清晰。
“鸣远，把‘未来之家’所有持a级以上权限的工程师名单，和滨海市那栋‘铂悦府’所有业主的名单，给我做个交叉对比。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