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镰案告破后的第三天,海城市公安局二号会议室。
气氛凝重如铅。
巨大的电子白板上,取代了叶镰那张阴郁脸庞的,是一个用血红色字体写就的、不祥的名字——“黑弥撒”,以及围绕着它发散出去的、代表着无数未知与疑问的线条。
乔飞坐在主位上,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身边,是来自市局各个重案支队的队长们,而站在白板前,负责主讲的,是林昭。
“……以上,是鹿鸣远通过对叶镰所有电子设备进行深度数据恢复后,找到的部分资料。”林昭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清晰而冷静,“虽然叶镰本人,经过审讯,已经被省高院核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但这起案子,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同僚。
“叶镰,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一个被精神蛊惑后,用完即弃的消耗品。在他的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行事诡异、并具有极端反社会性质的邪教组织——‘黑弥撒’。”
“我们的敌人,不再是一个藏在城市角落里的变态杀人狂。而是一个潜伏在我们看不见的阴影里,像病毒一样传播,并随时可能制造出下一个,甚至下十个‘叶镰’的,恐怖网络。”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力。
这场仗,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会议结束后,众人神色凝重地散去。林昭收拾着自己的文件,李振杰默默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这里空无一人。
李振杰点上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振杰,”林昭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那天,你的情况不太对。”
她指的是,当她从欧阳晴雪那里,第一次说出“黑弥撒”这个名字时,李振杰那瞬间失控的反应。
“为什么欧阳晴雪,会特意让我给你带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振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也仿佛模糊了时光。
“因为,我跟他们……打过交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六年前,你还在市局因为连破大案,被评为‘优秀警员’的时候。我在南边的滨海市,做卧底。”
林昭的心,猛地一紧。
“那年,滨海爆发了一桩超级大案,代号‘幻觉八角笼’。一个地下拳场,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用致幻剂和心理暗示,来控制人心、进行血腥虐杀的人间地狱。很多人……都死在了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昭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也是‘黑弥撒’的手笔。”
“我当时,有几个已经洗心革面,跟着我一起在那边做点小生意的兄弟,他们……都没出来。”
“还有,我们队派去支援的两名同志,也是我在警校的同班同学……也都牺牲在了那里。”
林昭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终于明白,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从何而来。
“所以,欧阳晴雪说,‘老牧羊人,还记得披着羊皮的狼的气味’。”李振杰自嘲地笑了笑,“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我的底细,也相信我的‘嗅觉’。”
他将烟蒂掐灭在垃圾桶里,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昭队,你自己也注意一点那个女人。”他叮嘱道,“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有点不像人。”
几天后,当叶镰案的舆论风波,与警局内部的调查部署,都初步平息下来后,海城难得迎来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李振杰在某一个下午,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欧阳晴雪的咨询室。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神色平静,眼中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又过了一天,林昭也鬼使神差地,在难得的半天轮休里,开着车,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老城区深巷。
这一次,欧阳晴雪没有在咨询室里等她,而是在自己家里的那间,兼做书房和茶室的房间。
房间里,阳光正好。
欧阳晴雪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长裙,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手持一支狼毫笔,凝神静气,练习着书法。她的身旁,小小的炭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果茶。
林昭则捧着一杯散发着清新柠檬与香草气息的、温热的果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地喝着。
这果茶很好喝,酸甜开胃,清爽解腻。唯一的缺点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越觉得肚子饿。
“其实,林队长,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你没有任何的异常。”
欧阳晴雪一边落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飘逸的“静”字,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你最近所有的困惑、不安,甚至偶尔的自我怀疑,问题都不在于你,而在于你的一个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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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身份?”
“母亲。”
欧阳晴雪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林昭,目光温和而透彻。
“叶菁鹊的遭遇,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因为它让你看到了为人父母者,可能面对的最极致的噩梦。而你自己的女儿,小望晴,又是一个非常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这种情感的投射,是潜移默化,且始终存在的。”
“所以,你不自觉地,把对女儿的那份守护和爱,也同样倾注到了你那些‘问题儿童’队员的身上。你希望他们强大,又害怕他们受伤;你给予他们信任,又下意识地为他们扛下所有压力。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你都在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优秀母亲’的角色。”
“所以,即使坚强如你,也依旧会因此,感到困惑与疲惫。”
林昭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永远藏不住任何心思。
“我查了你的排班表。”欧阳晴雪说着,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划了一下,“未来半个月内,你有一天半的完整休假。”
“或许,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暂时丢下‘林队长’和‘猫妈妈’的身份,和你先生带上小望晴,出去走走。去游乐园,或者去海边,都可以。”
她看着林昭,发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邀请。
“或者,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来我这里,陪我吃一顿晚餐。我很乐意,招待你们一家人。”
听到这句话,林昭突然笑了。
她放下手中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果茶,感觉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不带审视,不带防备,纯粹是探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人。
“那你呢,欧阳医生?”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在当时,那么果断地出手,去救叶菁鹊?那不像一个‘顾问’该做的事。是责任感?还是……其他的什么?”
欧阳晴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像初雪消融,让她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过于美艳的脸,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你就当是……”她想了想,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回答,“一个龙夏好市民,应尽的责任感吧。”
“恰巧,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力,去履行这份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同时,我也在设想……该为叶菁鹊那个孩子,去设计一个怎么样的新的人生。”
“哦?”
“子女是父母的镜子。”欧阳晴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可以反射出父母最坏、最扭曲的一面。但同时,他们也可以在挣脱了那面镜子之后,活成他们自己,和他们父母……最好的一面。”
林昭听着,心中某个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为别人的女儿规划未来的女人,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那你呢?欧阳晴雪。你这面镜子,又反射出了谁的影子?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的肚子,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林昭的脸,瞬间爆红。
欧阳晴雪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林昭实在有点扛不住了。她站起身,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她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去找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