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乔飞那双诚恳而锐利的眼睛，欧阳晴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得如同午后三点的阳光。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自然而优雅，仿佛邀请的不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市局局长，而是一位恰好路过、前来讨杯水喝的邻居。
“既然乔局长都亲自上门了，我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请进吧。”
乔飞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间让他深感好奇的心理咨询室。
这地方与他想象中的任何医疗场所都不同。没有冰冷的白色墙壁，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更没有挂满锦旗和证书的炫耀式陈列。这里的一切，从家具的材质到灯光的色温，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欧阳博士，我没有提前预约，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乔飞客气地说，但他的眼睛，已经像一台无声的雷达，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
“没关系。”欧阳晴雪走到房间一侧的小吧台边，一边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一套剔透的玻璃茶具，一边随口问道，“所以，乔局长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能让您亲自来找我吗？”
“听你刚才的意思，今天下午，你已经没有别的安排了？”乔飞不答反问，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姿态虽然放松，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
欧阳晴雪闻言，手上摆弄茶具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看向乔飞，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两潭清澈的湖水，微微弯起，漾出一圈令人愉悦的笑意。
“是的，没有病人了。”她用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点俏皮的语气回答，“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都属于您，乔局长。您独享的。”
这句略带一丝“犯规”意味的回答，让乔飞这样久经场面的人物，都不由得怔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全力挥拳的拳击手，却打在了一团最柔软的棉花上，所有的试探和气场，都被对方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巧地化解了。
“咳。”他略显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欧阳晴雪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她已经开始冲泡花茶。她没有用常规的沸水，而是用一个恒温水壶，将水温精确地控制在八十五度。热水冲入玻璃壶中，几朵干瘪的、暗红色的花苞和一些不知名的香草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很快，一抹瑰丽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玫红色，在清澈的玻璃壶中渐渐晕染开来。
她将茶汤倒入两只小巧的玻璃杯中，端着托盘走到乔飞面前，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这里只有花茶，没什么提神醒脑的功效，味道也可能偏女性化一些。”她说着，在乔飞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慵懒而随意，“希望乔局长不要介意。”
乔飞的目光，落在那杯呈现出妖冶玫红色的茶水上，心中有些嘀咕。他一生钟爱厚重醇厚的普洱和岩茶，对这种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一瞥，落在了茶几上随意摆放着的一个笔记本上。本子是摊开的，上面是用一种极其隽秀挺拔的瘦金体写就的文字。
“……秋风掠过梧桐，带走的不是枯叶，而是盛夏的最后一丝喧嚣。万物归于沉寂，是为了等待下一场春雷。人的心，或许也一样。”
内容很单纯，只是一段关于季节更替的随笔。但那字迹，笔锋锐利，铁画银钩，于纤细中见筋骨，于秀美中藏锋芒。乔飞看着这手字，竟感觉自己因连环凶案而烦躁不已的心绪，也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一个人的字，是她内心的倒影。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女子，其内心的坚韧与锋利，恐怕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能写出这样一手字，能将一间咨询室布置得如此熨帖人心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花茶？”他看着杯中那奇异的色泽，好奇地问，“什么样的花茶，能泡出这种颜色？”
欧阳晴雪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修长的手指与剔透的玻璃杯相得益彰，她轻轻晃了晃，看着那抹玫红在光线下流转。
“一朵玫瑰。”她回答。
乔飞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可以发誓，这绝对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花茶”的味道。
没有寻常玫瑰茶的涩，也没有普通花草茶的寡淡。一股极其馥郁、却又无比内敛的复合型香气，在他的口腔中轰然炸开。
最先袭来的是玫瑰的芬芳，但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香精味，而是像清晨时分，你亲手从花园里摘下一朵带着露水的、完全绽放的大马士革玫瑰，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时，所能闻到的那种最本源、最纯粹的香气。
紧接着，是如同柑橘般的、清新的微酸，巧妙地中和了花香的甜腻，让整个味觉变得轻盈起来。而当茶汤滑入喉咙，一股近似顶级龙眼蜜的、温润甘甜的余韵，又从舌根深处缓缓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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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复杂而又无比和谐。每一层味道都清晰可辨，组合在一起，却又天衣无缝。
乔飞品了一辈子茶，从朋友那蹭来的天价武夷山大红袍，到下乡视察时老农送的土产野茶，他自认也算是个“老饕”。但今天，他感觉自己前几十年喝过的所有茶，在这一小杯妖冶的“玫瑰茶”面前，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维持着一个市局局长应有的矜持，脸上波澜不惊，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他端着茶杯，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将杯子放下，看着欧阳晴雪，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现在……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外面会有人说，你这个龙夏大学的双料博士，心理医生只是你的业余工作了。”
如果把这种水准的茶艺当作业余爱好，那她的主业，该是何等惊世骇俗？
欧阳晴雪被他的话逗笑了，发出银铃般清脆的轻笑声。
“乔局长过奖了。不过是些消磨时间的无用之趣罢了。”她说着，又给乔飞续上了茶。
“好了，茶也喝过了。”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专业的审视，“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正事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问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核心。
“海城市局重案一组，精英云集，你们的队长林昭，更是我那位导师都赞不绝口的‘将才’。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会让你们觉得，组里这些精兵强将，都不够用了？”
“甚至，还需要劳烦您这样一位日理万机的局长，亲自来请我这么一个……在您看来，或许只是‘业余’的普通心理医生？”
乔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默默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好喝得不像话的茶，仿佛需要借助这杯中的芬芳，来组织一下接下来的语言。
“欧阳博士，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沉声说，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因为，我们这次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不，应该说，他已经超越了我们传统刑侦体系里，对‘罪犯’这个词的所有定义。他不在乎钱，不在乎仇恨，他甚至不在乎暴露。他像一个飘在天上的幽灵，而我们，是地上最优秀的猎犬。”
乔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但最优秀的猎犬，也没有办法追踪一个根本不在地上留下足迹的目标。”
他凝视着欧阳晴雪，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欧阳博士，或许就是那个能带着我的猎犬们……飞起来的人。”
“我读过你的书，”他补充道，“五年前由龙夏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舞台之上：表演型人格犯罪的心理溯源与行为分析》。你在书中提出的‘剧本理论’和‘观众效应’，让我印象深刻。”
原来如此。
欧阳晴雪心中了然。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求助，而是一次有备而来的邀请。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馥郁的香气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我明白了。”她放下茶杯，平静地问道，“那，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乔飞的身体坐得更直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切换到了一个市局局长在部署重大任务时的状态。
“我需要你，为我们提供一份尽可能详尽的……犯罪心理侧写。”
他正色道。
“我需要你进入他的世界，剖析他的灵魂。从那三具被他变成‘艺术品’的尸体上，从那三个诡异的、被他留在现场的‘签名’里，去解读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去描绘出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背景，甚至去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我需要你，为我们画出一张那个幽灵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