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得紧,鹅毛似的雪片扑在户部值房的窗棂上,簌簌作响。林砚正对着烛火核对河工养老金的发放名册,指尖划过“陈六”的名字时,门被猛地推开,沈砚捧着个黄绸封套闯进来,棉袍上沾着的雪沫子瞬间在暖空气里化成了水。
“侍郎,御史台的急递!”沈砚的声音带着颤,将封套递过来时,手指冻得发红,“是……是弹劾您的折子!”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拆开封套的手却稳得很。弹劾他的御史姓赵,是出了名的“铁面”,去年还参过吏部尚书任人唯亲,虽然后来被证实是误会,却也让朝堂上下捏了把汗。此刻赵御史的折子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户部侍郎林砚,借赈灾之名,私设粮仓二十余处,擅改仓体结构,其心难测,恐有不臣之嫌……”
折子末尾附了张图纸,是他前几个月改造湖广粮仓时画的草图,上面标注着“通风孔”“防潮层”的位置,此刻却被赵御史圈出来,批上“暗藏机括,可藏私兵”的字样。
“荒唐!”沈砚在旁看得直跺脚,“那些粮仓是为了减少粮耗才改的,通风孔是防霉变,防潮层是怕米坏——怎么就成了藏私兵的机括?”
林砚将图纸抚平,烛火在上面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想起改造粮仓时,老仓吏王诚还念叨“这法子好,往年霉掉的粮够十个灾民吃一年”,如今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竟成了“不臣之嫌”的证据。
“赵御史要参我,总得有个由头。”林砚冷笑一声,将折子折好放进袖中,“他大概是忘了,这些改造后的粮仓账册,每月都在府衙门口公示,百姓谁都能看。”
沈砚急得搓手:“可陛下未必知道这些细节!御史台的折子最会挑字眼,‘私设粮仓’四个字,足够让人联想了!”
林砚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几本厚厚的账册。最上面那本是“改造前后粮耗对比”,红笔标着“改造前,湖广仓年均损耗十五万石;改造后,月耗减至八千石,半年省粮六万石”。下面压着的是灾民领粮名册,每页都盖着巡抚衙门的朱印,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他要参我,我便自证。”林砚将账册捆好,又从抽屉里取出赵御史批驳的那张图纸,在旁边添了行小字:“改造后,此仓多存粮三万石,已全部用于西南赈灾。”
次日早朝,雪花还在飘。赵御史捧着弹劾折子,跪在丹墀下声如洪钟:“陛下!林砚私设粮仓,擅改仓体,其心叵测,请陛下严查!”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探究。林砚出列,捧着账册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接过赵御史的折子,眉头越皱越紧,待看到那“暗藏机括”的批注时,目光落在林砚捧着的账册上:“林爱卿有何话说?”
“陛下,”林砚将账册呈上,“赵御史说臣私设粮仓,可臣改造的每一处粮仓,都在地方府衙备案,账册每月公示,百姓可查——若真是私设,何必如此张扬?”他翻开粮耗对比账,“改造前,湖广仓每年霉坏的粮食够十万灾民吃一个月;改造后,半年便省出六万石,全用于赈灾。若臣有不轨之心,何苦费这般力气,让百姓多得粮食?”
内侍将账册呈给皇帝,又展开那张改造图纸。皇帝看着上面林砚添的“多存粮三万石”字样,再对照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忽然把折子往案上一拍:“赵御史!你自己看看!”
赵御史接过账册,脸色由红转白。那粮耗对比清清楚楚,改造前后的数字相差悬殊,名册上的红手印更是真实得刺眼——每个手印旁边都记着领粮人的姓名、籍贯,甚至还有“张三,家有五口,领粮五斗”的备注。
“这……这……”赵御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本是听了湖广一个被撤换的旧仓吏哭诉,说林砚“不按规矩办事,擅自拆改粮仓”,便动了弹劾的心思,却没去查实际的粮耗和赈灾情况。
皇帝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气笑了:“林砚是朕的好度支,替朕把粮仓管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少挨饿;你倒好,拿着几张图纸就敢血口喷人,拿算盘珠子当弹丸,想打谁就打谁?”
赵御史“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降罪倒不必,”皇帝的语气缓了些,“但你得去湖广看看,看看那些改造后的粮仓是不是藏了私兵,看看那些红手印背后的百姓,是不是因为林爱卿的法子,才多吃了几顿饱饭。”他看向林砚,“林爱卿,你继续推行粮仓改造,所需银两,户部尽管拨。”
“谢陛下。”林砚躬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皇帝不是信他,而是信那些实实在在的账册,信那些百姓按在名册上的红手印——那才是最硬的证据。
退朝时,雪还没停。赵御史走在林砚身后,低声道:“林侍郎,是在下鲁莽了。”
林砚回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也因查错了一笔盐税,被前辈训斥“账要算准,心要放正”。“赵御史,”他语气平和,“参奏是御史的本分,但查案得像算账——一笔一笔,都要落到实处。”
赵御史愣了愣,拱手道:“受教了。”
回到值房,沈砚正用炭火烤着年糕,见林砚进来,连忙递上一块:“侍郎,这下可好了!”
林砚接过年糕,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想起娘常说的“身子正不怕影子斜”。这为官和做人一样,不怕被人说,就怕自己做得不实在。他改造粮仓,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少浪费粮食;他公示账册,不是为了作秀,是为了让百姓放心。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几日后,赵御史从湖广回京,给皇帝递了份奏折,里面详细描述了改造后的粮仓如何防潮通风,百姓如何在领粮名册上按手印,最后写道:“林侍郎所行,皆为民生,臣先前弹劾,实属荒谬,请陛下责罚。”
皇帝将奏折转给林砚看,林砚只笑了笑,把它夹进了湖广粮仓的卷宗里。沈砚不解:“侍郎,这可是赵御史认错的折子,该好好收着。”
“不必,”林砚翻开新的账册,上面是江南盐税的新数据,“对错自在人心,就像这账册,数字不会骗人。”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林砚提笔在账册上写下“江南盐税,本月增收一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比任何辩解都来得踏实——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从来都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让笔下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起百姓的信任,对得起胸口的官印。
这天下的账,从来都算给百姓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