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运河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夯土的号子声混着汗水砸在石板上的闷响,在河道两岸蒸腾。林砚踩着刚铺好的青石板往前走,靴底黏上了层湿泥——这是今年运河清淤工程的最后一段,再过半月就能通水。
“林侍郎!”监工老张从脚手架上探出头,手里的木槌还在敲打着木桩,“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日头毒得很,晒得石板能烙饼!”
林砚摆摆手,目光扫过正在卸石料的河工们。他们大多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油亮的汗珠,年纪大些的背都有些佝偻,却依旧咬着牙往独轮车上搬石块。“陈六呢?”他记得那个总爱蹲在伙房门口抽烟袋的老河工,上次来还跟他念叨“再干五年就回清河老家”。
老张的手顿了顿,木槌敲在木桩上偏了半寸,发出声闷响。“陈六他……病了。”他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往工棚的方向努了努嘴,“前儿个搬石头时咳得直不起腰,被人架回棚子,到现在还没起呢。”
林砚心里沉了沉,快步走向工棚。帆布搭的棚子低矮闷热,空气里混着汗味和草药的苦涩。角落里的草铺上,陈六蜷缩着身子,盖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颧骨陷得厉害,嘴唇泛着青紫色。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林砚时,枯瘦的手在草席上抓了抓,想坐起来却没力气。
“别动。”林砚按住他的肩,指尖触到的皮肉下全是骨头,“请郎中来看过了?”
“看了,”旁边一个年轻河工插话,声音有些发涩,“郎中说就是累的,加上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得养着。可陈大叔无儿无女,攒的那点工钱全买了药,昨天连窝头都没吃上……”
林砚看向陈六的枕边,果然只有个空药碗,碗底还沾着点黑褐色的药渣。他想起三年前修河时,陈六总把自己的工票攒起来,说“等干不动了,就用这钱在运河边盖间小茅屋,守着河水过老”。那时他只当是句寻常话,没承想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夯锤的老河工,真到了干不动的那天,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
“老张,”林砚站起身,声音在闷热的棚子里格外清晰,“从工棚的伙房支十斤米、两斤面,送到陈六这儿来。再让人去镇上请个好郎中,药钱记在工部的账上。”
老张刚要应声,陈六忽然咳着摆了摆手:“别……别费那钱……”他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枯槁的眼睛望着林砚,“侍郎,咱河工的命贱,哪能占公家的便宜……我攒的钱够买药,就是……就是没剩多少买米的了……”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他见过陈六的工票存根,厚厚一沓,记着他三十多年来在运河上搬过的石头、挖过的河泥,最后却连病中一碗热粥都换不来。“这不是占便宜,”他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您为运河干了三十多年,朝廷该给您养老。”
“养老?”陈六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咱河工哪有养老的说法?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卷铺盖走人,运气好的死在炕上,运气差的就扔在河道边……”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我最后一点钱,够买两副药……”
林砚看着那几枚铜钱,忽然想起去年推行财产税时,有富户为了少缴十两银子闹到巡抚衙门;想起苏晚的染布铺每月能赚三百文,足够娘买两斤好茶叶。而眼前这个为朝廷修了半辈子河的老河工,竟要为几副药钱盘算生死。
“从今日起,有了。”林砚站起身,走出工棚时,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老张,把所有河工都叫到空地上,我有话说。”
铜锣声在工地响起时,河工们纷纷从各处聚拢过来,手里还攥着铁锹、夯锤,脸上带着些茫然。林砚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的脚边还沾着河泥,手上的老茧比铜板还厚。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在每个人耳中,“你们为运河修堤、清淤、铺路,流血流汗,朝廷不能让你们老了无依无靠。”
他从袖中取出刚写好的章程,展开在阳光下,字里行间的墨迹还带着些潮气:“从今日起,推行‘河工养老策’——每月从大家的工钱里扣两文钱,官府再补两文,合起来四文,存在‘养老账’上。谁干满二十年,退休后每月就能领十文钱,直到百年。”
人群里炸开了锅,河工们交头接耳,眼里满是不敢信。“林侍郎,这是真的?”一个年轻河工忍不住喊,“咱河工也能像官老爷那样领‘俸禄’?”
“真的。”林砚指着章程上的红印,“这是户部和工部共同盖的印,骗不了人。”他看向人群后排的陈六,老张正扶着他站在阴凉处,“就像陈六兄弟,他干了三十多年,按规矩,从现在起就能领养老金,每月十文,够买三十斤米。”
陈六张了张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破棉袄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许诺,从包工头的“干完这票给你涨工钱”到县太爷的“修完河给你们置地”,却没一个像今天这样,落在实实在在的字据上,还盖着官府的红印。
“我这就去办。”老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哽咽,“现在就去造册,把每个人干了多少年、每月扣多少都记清楚!”
林砚看着老张跑向记账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章程。他特意在末尾加了条:“若河工中途身故,所存养老钱由其亲属领回;无亲属者,就用这笔钱给他买口棺材,立块碑,碑上刻‘河工某某之墓’。”他不想再看见哪个老河工,像陈六说的那样“扔在河道边”。
接下来的三个月,运河工地多了个新规矩。每天收工时,记账房的小吏会搬张桌子坐在工棚门口,河工们排着队上前,看着他在自己的“养老账”上画个红圈——那是当天存进的四文钱。有人不识字,就让小吏念给自己听:“王二,干了十五年,账上存了二百一十六文;李四,干了八年,存了一百一十九文……”
陈六的身体渐渐好了些,能拄着拐杖走到记账房门口。小吏给他念账时,他就眯着眼笑,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邦邦响:“等我领了养老金,就去镇上买斤好米,熬锅稠粥,让你们都尝尝。”
入秋的那天,运河通水了。两岸的河工们站在新修的堤岸上,看着商船鸣着号子驶过,浪花溅在青石板上,映出片碎金。记账房的小吏抱着账本跑过来,举着红笔在陈六的名字下画了个勾:“陈大叔,您的第一笔养老金下来了,十文钱!”
陈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嘉庆通宝”字样。他没去镇上买米,而是托人去县城换了斤小米,熬了锅稀粥,坐在运河边慢慢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新修的堤坝连在一起,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桩。
林砚来验收工程时,正看见这一幕。陈六看见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空碗:“官爷,您看……咱河工也能有个安稳晚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落进运河,荡起层层涟漪。
林砚望着远处归航的商船,忽然想起周延说的“户部的事像种庄稼”。这养老金,就像在河工心里播下的种子,或许眼下只发了十文钱,却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流的汗、搬的石头,都被记在心上,没白付出。
“这只是开始。”林砚接过陈六手里的空碗,碗沿还留着温热的粥痕,“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秋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比夏日的暑气清爽了许多。河工们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比往常多了些轻快——他们知道,自己每搬一块石头、每夯一下土,都在为将来的日子攒着底气,就像这运河的水,稳稳当当,能载着船,也能载着希望,一直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