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府衙偏院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了嫩绿色的青苔,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林砚把嘉庆十六年的账册往旁边推了推,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在墙上投下他俯身书写的影子,像株被雨压弯的稻禾。
案头堆着的“可疑账册”已经比前几日又高了半尺,最上面那本是云溪县嘉庆十六年的粮账,红纸条上写着“耗粮一百九十石,存粮短少一百五十石”。林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数字——这些账册像是被顽童打乱的算盘珠,东一个西一个,毫无章法。他忽然想起二哥林墨教他记账时说的话:“账要像田里的埂,哪块种麦,哪块种豆,得清清楚楚,不然收的时候就乱了套。”
“埂……”林砚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案角那本被翻烂的《九章算术》上。他起身从包袱里翻出几张裁好的大白纸,用镇纸压在桌角,提笔蘸了蘸墨。第一行写下“州县”,下面空出几格,依次填上“清河”“云溪”“舞阳”“汝南”……他把豫州下辖的十二个州县全列了出来,像在纸上画了十二块田。
接着,他在“州县”这一列右边画了道竖线,写下“年份”,从嘉庆十年一直写到嘉庆十九年,正好十年。再往右画一道竖线,这次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该怎么分呢?他想起清河县的账册,二哥总把损耗分成“天损”“人损”“运损”,天损是霉变、虫蛀这些挡不住的,人损是小吏借粮、盘点出错这些人为的,运损就是运输路上撒的、漏的。
“就这么分。”林砚打定主意,在第三列写下“损耗原因”,下面细分出“自然损耗(霉变、虫蛀)”“人为损耗(借支、挪用、虚报)”“运输损耗(沉船、撒漏)”。最后再加一列“存粮核对”,用来记实际存粮与账面存粮的差额。
画完这张“三维账格”,窗外的雨正好停了。林砚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外老槐树抽芽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清河县嘉庆十年的账册——这是他最熟悉的账,二哥的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正好用来试新法子。
“清河县,嘉庆十年。”林砚在账格对应的位置写下,然后翻开账册一点点核对。“全年收成七千五百石,缴粮六千石,耗粮八十六石……”他把“八十六石”拆开来:“霉变二十七石,虫蛀十三石”归入“自然损耗”;“小吏借支五石(已还三石)”归入“人为损耗”;“运输撒漏四十二石”归入“运输损耗”。算到最后,存粮应为“七千五百减六千减八十六,等于一千四百一十四石”,而账册上的存粮数正是“一千四百一十四石”,后面还盖着粮仓管事的红印。
“分着记,果然清楚。”林砚心里一阵亮堂,像雨后天晴见了太阳。他又核了清河县嘉庆十一年的账,同样分毫不差,连“运输损耗”里“驴车翻了,撒了七石绿豆”都记得明明白白。他忍不住笑了——二哥这账,真是比地里的埂还规整。
试完清河县,林砚拿起云溪县嘉庆十年的账册。刚翻两页,眉头又皱了起来。“全年收成八千三百石,缴粮六千五百石,耗粮二百一十石……”他按新法子拆分,“自然损耗”只写了“霉变若干”,没具体数字;“人为损耗”干脆空着;“运输损耗”倒写了“沉船五十石”,可后面没附任何沉船记录。算下来存粮该是“八千三百减六千五百减二百一十,等于一千五百九十石”,但账册上写的是“一千四百三十石”,差了一百六十石,红印倒是盖得清清楚楚。
“这印盖得再清楚,数不对也没用。”林砚在“存粮核对”那一栏画了个醒目的红叉,旁边注上“短少一百六十石,去向不明”。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账总也算不清——不是算的人笨,是压根没按规矩算,那些模糊的“若干”“少许”,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雨停后,小石头抱来一摞新的账册,是舞阳和汝南两县的。“林大哥,顾大人让我问问,你这新账格好用不?”少年踮着脚看案上的大白纸,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格子画得跟棋盘似的,比原来那些账好看多了!”
林砚把刚核完的舞阳县账册递给他:“你看这里,”他指着“人为损耗”一栏,“舞阳县嘉庆十二年写了‘小吏借粮三十石’,后面却没写还没还,这就是糊涂账。要是按清河县的法子,借的时候记‘暂借’,还的时候划掉,就不会出问题。”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云溪县的账格:“林大哥,你看云溪县这十年的‘人为损耗’,每年都比清河县多好多!”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跳。可不是吗?清河县十年的“人为损耗”加起来才一百三十五石,还大半是“借支已还”;可云溪县单嘉庆十年就有“不明损耗”一百六十石,十年下来,光“去向不明”的粮食就快两千石了。他赶紧把其他州县的账也按新账格填进去,填到最后,一张清晰的对比表赫然出现在眼前——清河县的总损耗率是百分之三点二,是十二个州县里最低的;而云溪县高达百分之八点七,几乎是清河的三倍。
“原来不是我记错了。”林砚喃喃道。他一直觉得清河县的账做得好,可没具体算过,现在用这新法子一分,高低立判。他想起父亲常说的“种地要看天,可下不下力气,人才说了算”,原来记账也是一个道理,认不认真,差得远着呢。
傍晚时分,顾衍派人来问进度。林砚把填好的账格卷起来,跟着差役往正堂走。路过西花厅时,又撞见了云溪县的张主簿,这次他身边跟着个穿锦袍的胖子,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了林砚,胖子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张主簿则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林砚没理他们,径直走进正堂。顾衍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见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茶:“新沏的雨前龙井,尝尝。”
林砚把账格铺开在案上,顾衍的目光刚落上去,眉头就动了动:“这是……你画的?”
“回大人,卑职试着按‘州县、年份、损耗原因’分了类,这样哪笔账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林砚指着清河与云溪的对比处,“您看,清河县十年损耗率最低,而且每笔损耗都写得明明白白;云溪县不仅损耗高,还有近两千石粮食去向不明。”
顾衍俯身细看,手指在“人为损耗”那列划过,忽然问:“清河县的账,是谁记的?”
“是卑职的二哥,林墨。他在县里管粮仓,还开了个小私塾。”林砚答道,“他记账有三个规矩:一是谁经手谁签字,二是损耗多少写多少,三是每月盘点,差一分都要查清楚。”
“谁经手谁签字……”顾衍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这法子好!就叫‘双签字’吧。”他直起身,在堂里踱了两步,“林砚,你把这账格再抄十二份,每个州县发一份,让他们照着重新核账。告诉他们,月底之前核不完的,别来见我。”
林砚心里一喜,刚要谢恩,就见顾衍拿起云溪县的账册,指尖在“嘉庆十五年 短少一百八十石”那行字上重重一点:“把这个张主簿的底细查清楚,我要知道他这十年,到底把粮食弄去哪了。”
走出正堂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像铺了层银霜。林砚想起二哥教他写字时,总让他“横平竖直”,说“字如其人,账也如其人”。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横平竖直里,藏着的不只是数字,还有人心。
回到偏院,林砚点上两盏油灯,继续核账。小石头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碗底埋着两个荷包蛋。“林大哥,顾大人是不是很喜欢你这新账格?”少年趴在桌边,看着那张越填越满的大白纸,“我娘说,会算账的人都聪明,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事。”
林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不是聪明,是得仔细。你看这账格,就像筛子,粗的细的分开了,沙子自然就漏出来了。”他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小石头碗里,“快吃,吃完帮我把这些账册按州县分好,咱们明天接着筛。”
夜深了,偏院的灯还亮着。林砚在新的账格上写下“嘉庆十七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他想起清河县的粮仓,二哥总在仓门挂块木牌,上面写着“颗粒归仓”。现在他觉得,这四个字不光是说粮食,更是说人心——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才能对得起那些弯腰种粮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账格上,把“清河县”三个字映得格外清楚。林砚望着那行“总损耗率百分之三点二”的小字,忽然想家了。他从怀里摸出父亲塞给他的炒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香又脆,像极了家里晒的秋粮。
“快了。”他对自己说,“等把这些账都核清楚,就回家看看。”
说完,他低下头,在“云溪县 嘉庆十七年 人为损耗”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亮闪闪的,像藏着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