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戮逍台。
四道笼罩在无尽道光中的伟岸身影,再次于虚空王座之上显化。
只是这一次,那股先前带着几分审视与从容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怒意。
中央灵镜之上,不再是宏观的战局推演,而是无数细碎的画面流转:某个下界黑市里被查获的“逍遥匣”。
一个军营角落,两名仙兵眼神闪烁地交换着隐秘手势。
甚至是一段被截获的、用加密神念传递的对话碎片:“……老地方,幽冥鬼府五息体验,新到的券……”
“够了!”
煌天帝的声音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整个戮逍台的稳固空间都泛起涟漪,“小辈安敢如此!
视吾等仙宫法度为无物,竟用此等鬼蜮伎俩,腐蚀军心,乱我根基!”
他周身的光焰剧烈升腾,将虚空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若非顾忌那无形的法则屏障和“重启之始”的预言,他早已真身降临,将那飞升界连同逍遥宗一掌抹去。
“此前确是低估了此子手段。”
太白剑帝的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凝重,“其法无孔不入,直指修士道心渴求。
寻常禁令与惩戒,于基层或有效,然于中高层,尤其是卡在瓶颈日久者,恐已种下疑虑之种。
需以雷霆之势,重塑规矩。”
青冥道尊微微颔首,拂尘轻扫,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此非单纯武力可解。
其法则已如流水,渗透缝隙。
堵,不如疏……然其道与吾等之天道迥异,强疏恐反受其害。
当务之急,需以绝对之力,定鼎中枢,肃清源头影响。”
玄冥帝君隐于冥海漩涡中的身影波动了一下,传出幽邃之声:“此子所凭,乃其洞天法则之诡奇。
寻常金仙、真仙,心志稍有不坚,便易为其所乘。
需遣道心坚逾仙金、已初步凝结自身道果者前往坐镇,方能隔绝其惑心之术,并以绝对权威,重整各部。”
四位仙帝意志瞬间统一。
继续派遣普通仙兵仙将,甚至金仙将领,已无异于资敌。
必须动用真正触及法则本源、超脱命运长河的中流砥柱!
“敕令:”
煌天帝声震寰宇,“即日起,各仙宫抽调太乙境仙君十位,大罗境仙尊三位,组建靖逍巡察使,分赴各界驻军大营及关键下界通道!”
“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凡营中将士,无论阶位,需定期于戮心镜前走过,镜光之下,凡沾染逍遥道痕者,无所遁形!”
“另,颁仙宫特赦令:凡主动上缴或举报他人持有逍遥邪物者,视物品价值及举报功绩,赏赐仙宫秘藏功法、丹药、神兵,或赐予进入化仙池洗礼之机!”
“隐匿不报、知情不举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株连直属上官!”
这道混合着极致诱惑与残酷惩罚的法旨,如同一场席卷诸天的风暴,瞬间传遍联军各部及各下属位面。
玄罡界,青铜战堡。
原本由金仙雷焌主持的日常巡防,被一股更加浩瀚、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压所取代。
三位身影降临在战堡核心大殿。
左侧一位,身着玄冥仙宫服饰,面容笼罩在虚幻水光中,气息幽深,仿佛连接着无尽冥海,正是太乙境仙君冥涟仙君。
其神识如潮汐般扫过,带着彻骨的寒意,让所有仙兵神魂都为之战栗。
右侧一位,背负古剑,身形笔直如枪,眼神开阖间似有亿万剑光生灭,乃太白仙宫出身,同为太乙境的斩岳仙君。
其目光所及,虚空隐现裂痕,锋芒逼人。
而居中的一位,身形看似普通,却仿佛与整个战堡、与周边的虚空法则融为一体。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无处不在、无法触及、无法揣度的感觉。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无论是冥涟仙君的幽深,还是斩岳仙君的锋芒,在他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大罗仙尊镇玄仙尊!
雷焌以及战堡内所有将士,在这三位存在面前,皆感受到自身如同蝼蚁般渺小,纷纷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奉仙帝法旨,整顿军纪。”
镇玄仙尊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接响彻在每个生灵的神魂本源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自即日起,营中一切事务,由本座与二位仙君暂行裁定。”
他目光扫过雷焌,淡淡道:“雷将军,此前疏于管教,致邪物滋生,本应重罚。
念你多年戍边,暂留职位,戴罪立功,配合巡察。”
雷焌额头冷汗涔涔,连忙躬身称是,心中那点因“幽冥鬼府”体验券而泛起的小小涟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压下。
镇玄仙尊抬手,一面古朴无华、边缘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青铜镜悬浮而起,镜面浑浊,仿佛蒙着万古尘埃。
“此乃戮心镜,能映照本源,照见一切异种法则痕迹。”
冥涟仙君冷声解释,“所有将士,分批上前,于镜前静立三息。”
很快,第一批仙兵战战兢兢地列队上前。
当第一名仙兵站在镜前时,原本浑浊的镜面,骤然射出一道清蒙蒙的光华,将其笼罩。
片刻,镜面毫无变化。
“过。”
斩岳仙君淡漠道。
那仙兵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然而,当第五名仙兵站上去时,镜面之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见的、与仙宫道韵截然不同的灵纹轨迹,隐约勾勒出旋转木马的轮廓!
“拿下!”
冥涟仙君厉喝。
两名如狼似虎的执法天兵瞬间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仙兵拖走。
“不!
仙君饶命!
我只是……只是好奇体验了一次轮回旋转木马……”
凄厉的求饶声很快远去。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士都低垂着头,不敢与那三位存在对视,更不敢去看那面可怕的镜子。
雷焌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感觉到镇玄仙尊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短暂,却让他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仙宫特赦令的效果也开始显现。
很快,便有仙兵承受不住压力,或是为了赏赐,或是为了自保,偷偷向巡察使举报。
“禀仙君!
我……我举报同营的王五,他昨夜还偷偷跟我炫耀,说他用军功换的药材,在黑市换了一个逍遥盲盒!”
“仙尊明鉴!
属下亲眼所见,李都统的储物法宝里,藏有一张九霄坠星台的体验券虚影!”
一时间,联军内部人人自危,信任荡然无存。
曾经私下交流体验心得的“好友”,转眼就可能成为举报自己的“功臣”。
在太乙境、大罗境存在的恐怖神念监控下,加之“戮心镜”的威慑和举报制度的推行,原先活跃的仙界黑市几乎瞬间冰封。
“逍遥匣”、“体验券”的价格一落千丈,但敢交易者寥寥无几。
偶尔有不怕死的试图在更隐秘的虚空夹缝或特殊小世界中交易,也很快被巡察使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公开的、大范围的渗透行为被有效遏制。
仙界联军大营,中央校场。
一座由各种“逍遥邪物”堆积而成的小山,在无数仙兵仙将紧张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刺眼。
里面有光芒黯淡的“逍遥匣”,有虚幻流转的体验券残影,甚至还有几件沾染了微弱逍遥道韵的普通法器这些都是近日来凭借“戮心镜”和严厉举报制度,从各营将士手中强行收缴而来的“罪证”。
镇玄仙尊负手立于点将台之上,面容古井无波,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容亵渎的威严。
冥涟仙君与斩岳仙君分立两侧,气息肃杀。
“仙帝法旨,邪魔之物,惑乱道心,玷污仙纲,当以仙火焚之,以正视听!”
冥涟仙君声音冰冷,传遍整个校场,“今日当众销毁,望尔等引以为戒,恪守仙律,勿再踏足歧途!”
说罢,他袖袍一拂,一道幽蓝色的“九幽冥火”如同咆哮的怒龙,瞬间将那座“赃物”小山彻底吞没。
这冥火乃至阴至寒之物,专焚神魂、蚀法则,便是大罗金仙沾染也要费一番手脚,在众仙看来,销毁这些“小玩意”自是绰绰有余。
火焰熊熊,寒意在炽热中诡异弥漫。
冥火渐渐熄灭,露出了其中的物事。
校场之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座小山,竟完好无损!
不,倒不是完全“无损”,那些逍遥匣表面流转的灵纹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几张体验券的虚影甚至更加凝实,仿佛刚刚被这至阴仙火“滋养”了一般!
“这……!”
冥涟仙君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修炼万载的九幽冥火,竟连这些看似脆弱的东西都奈何不得?
“哼!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斩岳仙君踏前一步,背后古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天地法则的煌煌剑罡,如同天罚之鞭,狠狠抽向那堆邪物!
嗤!
剑罡掠过,空间都被割裂出漆黑的痕迹。
可当剑光散去,众仙望去,只见那些逍遥物品依旧静静地堆在那里,连位置都未曾移动半分。
剑罡仿佛只是从一片虚影中穿过,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倒是有一张“幽海荡魂船”的体验券,被剑意激荡,悠悠飘起,在镇玄仙尊面前晃了晃,才慢悠悠落回原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斩岳仙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乃太白仙宫攻伐第一的仙君,剑下亡魂无数,今日竟在这些“小东西”面前接连受挫!
镇玄仙尊终于微微蹙眉。
他抬手,制止了欲要再次出手的两位仙君。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那堆“邪物”,眼中法则符文流转,试图解析其本质。
在他大罗仙尊的眼中,这些物品并没有坚不可摧,而是其内部蕴含着一套极其诡异、自成体系的“规则”。
这套规则与当前仙界的底层法则似乎处于一种“互不干涉”的平行状态,任何基于仙界法则发动的攻击,无论是仙火还是剑罡,都如同击打在空处,或者说,被那套诡异的“规则”巧妙地“无视”了。
“规则层面的差异……”
镇玄仙尊心中凛然,对那逍遥宗主的忌惮更深一层。
他沉吟片刻,屈指一弹,一点混沌色泽、仿佛蕴含天地初开奥秘的光点飞出,落向那堆物品。
这是他初步凝聚的大罗道果之力,蕴含一丝“湮灭”意境,意在从根源上将其消灭。
光点触及一个逍遥匣,无声无息地融入。
那逍遥匣剧烈震颤,表面灵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崩溃消散。
校场上所有仙兵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数息之后,灵纹光芒再次稳定下来,非但没有消散,那匣子表面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沌道韵,显得更加古朴玄奥了!
连大罗道果之力,都只是让其“升级”了?
点将台上,三位仙尊、仙君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冥涟仙君周身水光波动剧烈,斩岳仙君的古剑发出嗡嗡低鸣,显然都已怒极。
尤其是镇玄仙尊,他太阳穴处的皮肤微微跳动,显然心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成就大罗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
这逍遥宗的玩意儿,简直就像是最油滑无赖的滚刀肉,打不烂、烧不毁、化不掉!
当着麾下这么多将士的面,三位仙界顶尖大能联手,竟奈何不了一堆从底层仙兵手里收来的“小玩意”,这脸面可谓丢尽了!
校场上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
继续尝试更强大的手段?
且不说能否成功,若再失败,仙宫威严何在?
沉默良久,镇玄仙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此等邪物,诡异非常,强毁恐生变故,反中邪魔奸计。”
他目光扫过全场,下令道:“于此校场之下,开辟镇邪玄窟,布九幽禁元大阵,将此等物品永久封存!
以仙宫气运镇压,隔绝其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颜面、看似处理了问题的方法埋了,眼不见心不烦。
冥涟与斩岳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称是。
很快,仙力涌动,校场中央被开辟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层层禁制光华闪耀,将那堆让三位大能太阳穴直跳的“逍遥邪物”尽数投入其中,随后以厚重仙金混合禁制符文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三位存在的身影消失在点将台上。
校场上的仙兵仙将们也沉默地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深深烙印下了今日这诡异的一幕仙宫的大罗仙尊,都拿逍遥宗的东西没办法,只能选择……埋起来。
消息不胫而走,虽无人敢公开议论,但一种更深的疑虑,如同野草,在铁幕之下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