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还能一起抵达。
跃迁通道的尽头来得比预期更快。
在那道被强行拉扯出的偏折线上，时间感变得异常模糊。原本清晰的倒计时在主屏幕上不断闪烁，数字还在跳动，却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节奏，像是被某种外力反复覆盖又撤回。风漪的界面上，通道稳定度的数值已经不再更新，只剩下最后一次刷新时定格的数字，悬在那里，既不下降，也不上升。
洛青华能感觉到船体在承受一种不属于正常跃迁的压力。不是剧烈震荡，而是持续的、方向不明的挤压感，仿佛飞船正被推着穿过一个尺寸并不完全匹配的出口。护盾模块已经被拉到极限，但输出的反馈却越来越迟缓，像是能量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被分流走了一部分。
“还有多久到终点？”他问。
风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盯着一条几乎被噪声淹没的曲线，那条曲线并不代表速度或能量，而是系统内部的同步标记。正常情况下，这条标记会始终与学院中继保持一致，用来确认飞船仍然处于可监测状态。但现在，它正在变淡。
不是断开，而是被拉远。
“如果按照原始路径计算，还有不到十秒。”风漪终于开口，“但现在的出口位置……不确定。”
林澈没有说话。
那种牵引感已经不再是外来的呼唤，而像是某种熟悉的回声在体内被反复敲响。他很清楚，这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始终停留在梦境和边缘感知之中，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接介入现实的进程。
他的视线有些发虚，主屏幕上的光在眼中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他能听到风漪和洛青华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清晰却不真实。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并没有出现常规的“跃迁完成”提示。
飞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外部参照，舱内的灯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紧接着，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却并不持续，而是在达到顶点的那一刻骤然消失。
那道裂隙，并不是要把整艘船带走。
意识断开的感觉并不剧烈。
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更像是在极度专注之后，被人轻轻按住后脑，让你不得不闭上眼睛。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风漪伸手想要重新拉回控制权，而洛青华已经解开安全带，试图向他这边移动。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洛青华恢复意识时，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环境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属于金属舱体的、没有情绪的冰凉。他的后背贴在地板上，护具还在，安全带已经自动解锁，显然是在系统检测到失去意识后启动了应急模式。
他立刻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确认同伴的位置。
“风漪。”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舱内回荡，带着轻微的空旷感。
风漪很快有了反应，她靠在主控台边缘，眉头紧皱，像是刚从一段不连贯的梦里被拉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环境，眼神迅速恢复清明，第一时间去看系统状态。
“跃迁结束了。”她说，“但不是按我们设定的方式。”
洛青华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在舱内快速扫过，最后停在本该坐着第三个人的位置上。
那里是空的。
“林澈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风漪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共享界面拉到最大，却发现原本属于林澈的生物识别窗口已经变成灰色，不是死亡标记，而是——无信号。
“飞船内没有他的生命回波。”风漪很快确认，“也没有舱外附着或抛射记录。”
这意味着一件事。
林澈不是被甩出飞船的。
而是在跃迁完成前后，被“带走”了。
还没等他们继续分析，飞船的外部通信系统自动恢复连接，一条高优先级信号被强制接入。学院的救援标识出现在主屏幕上，伴随着稳定而熟悉的频道认证。
“这里是星渊学院应急救援单元。”对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你们的跃迁数据在末端出现异常丢失，定位锁定在当前坐标，请确认人员状态。”
风漪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汇报：“飞船状态稳定，两人清醒，一人失联。失联发生在跃迁末段，非物理脱离。”
通讯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已记录。”对方回应，“救援程序启动，请保持现状，不要进行二次跃迁。”
洛青华的拳头在身侧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很清楚，在学院的体系里，“非物理脱离”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事故，也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而是某种已经超出常规课程范畴的异常。
而林澈，就在这异常的中心。
与此同时，另一片天空之下。
林澈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飞船。
也没有看到星空。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而熟悉的天色，低垂的云层像是被长期风沙磨过，颜色介于灰与暗红之间。空气并不稀薄，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沉重感，呼吸时仿佛能感到某种并不属于物理层面的压力。
他站在一片荒原边缘。
脚下是碎石与干裂的土地，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轮廓模糊的城墙静静横亘在那里。城墙并不高，却显得极其古老，像是被时间反复侵蚀，又被某种力量勉强维持着形态。
林澈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稳。
因为这里，他见过。
不止一次。
在那些断断续续、无法完整回忆的梦里，他曾站在相似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天色，看着同一座城的轮廓。那时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现实，只能在醒来后把它当作意识深处的残影。
但现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脚下土地的触感，风吹过衣角时带来的阻力，还有远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息流动。
这不是梦。
城墙之外，一条旧路蜿蜒向前，路旁立着一块几乎被风沙磨平的石碑，上面的文字已经残缺不全，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古老的字形。
黎风边城。
林澈缓缓抬头，看向那座静默的城。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被随机抛到某个未知空间。
而是被带回了一个，早已在他意识深处等候多时的地方。
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