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雨盘膝坐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周遭晨雾弥漫,寒意未散。她强行定下心神,试图引导体内那点可怜巴巴、刚刚恢复两三成的雷灵之力,在干涸的经脉里缓缓游走。每一丝灵气的流动,都带着火烧火燎般的刺痛,那是经脉透支后又强行压榨的后遗症。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疗养院主楼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越来越杂乱,时而有阵法被强行破开的轰鸣,时而有短暂而激烈的对撞,显然,其他几路的战斗不仅没结束,反而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破坏甲位煞眼,只是撕开了“七煞锁魂”这个阴毒乌龟壳的一道口子,真正的阵眼核心还藏在更深处,像一只蛰伏的毒蜘蛛,不断吐出丝线,维系着整个大局。她必须尽快赶过去,和清歌她们汇合,合力把那该死的阵眼给砸个稀巴烂。
念头刚转到沈清歌,她手腕上那枚刚刚才平息下去、还带着一丝余温的同心结,毫无预兆地——炸了。
不是真炸,是感觉上像炸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烧的炽热感,猛地从腕间皮肤窜起,直冲天灵盖!这热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猛,跟之前那种温润平和的守护暖流判若云泥,倒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狠狠在她手腕上烫了一下!不对,不止是烫,更像是同心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疯狂燃烧,又或者,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根不起眼的红绳,在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抽取、压榨着属于宁宴的那份力量!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让她几乎无法站稳的牵引感,如同一条无形的、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套索,从同心结深处狠狠勒出,另一端则死死拽向疗养院更深处某个具体的方向!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急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明确的恐慌——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稻草那一端传来的、濒临断裂的颤抖。
那个方向……是清歌!而且是沈清歌的气息!但这气息此刻微弱、散乱、时断时续,如同狂风里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正在遭受难以想象的冲击!
“清歌!”苏沐雨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调息恢复、什么谨慎行事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沈清歌是地脉破解的关键,她若出事,整个破局行动都可能功亏一篑!更重要的是,那是沈清歌,是外冷内热、总在关键时刻最靠谱的清歌姐!
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同心结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燃烧”般的异变究竟意味着宁宴那边正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残存的雷灵之力不顾经脉的呻吟,被她强行全部榨出,身化一道略显暗淡却去势决绝的银紫色雷光,朝着那牵引感传来的方向,将自己能挤出的每一分速度都提到了极限,近乎燃烧生命般疾驰而去!
什么废墟,什么断壁,什么残留的混乱灵机阻碍,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必须跨越的障碍。她像一道撕裂雾气的闪电,撞开坍塌的砖石,掠过龟裂的地面,无视那些从裂缝中偶尔喷涌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紊乱能量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当苏沐雨终于冲进疗养院最深处那片巨大而狼藉的地下空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这里显然是整个疗养院地下结构的核心区域,空间比之前那憋屈的附属楼地下石室大了数倍不止,但此刻的破败与混乱也远超之前。地面不再是平整的,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如同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过。从裂缝深处,粗大但极不稳定的地脉灵光时明时灭地喷涌着,颜色驳杂混乱,时而炽白如昼,时而晦暗如墨,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充满了不稳定的毁灭性能量。破碎的阵法符文残片与垮塌的砖石、扭曲的金属结构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邪异的灵压。
而这庞大、混乱、充满危险的空间中心,那灵压的源头,赫然矗立着一座令人望之生畏的造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沉发黑却隐隐流动着金属光泽的奇异金属,与一种不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晶石共同构筑的复杂基座。基座呈不规则的圆形,表面镌刻着比“七煞锁魂阵”更加古老、更加扭曲、更加充满不祥意味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在缓缓蠕动,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烦恶。
而悬浮在基座上方,离地约莫一丈高的,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边缘装饰着狰狞恶兽浮雕的古镜。镜框是暗金色的,同样布满了繁复邪异的纹路。而镜面,则最为诡异。它并非寻常铜镜或玻璃镜的质感,更像是一汪被禁锢的、粘稠的、不断缓缓流淌的银色液体,又像是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镜面不断变幻着幽暗的光泽,时而闪过一丝冰冷的银芒,时而又陷入绝对的漆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镜面之后,冷漠地窥视着镜前的一切。
这面古镜,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镜面正对着苏沐雨冲进来的入口方向。一股庞大、古老、冰冷到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威压,以它为中心,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这威压之中,苏沐雨清晰地感受到了“斩情计划”那种特有的、试图剥离一切情感的冰冷机械感,但除此之外,还混合了一种更深沉、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是一种仿佛能映照万物表象之下最真实内核、能洞悉人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恐惧、欲望与软弱的可怕力量。
这,就是“七煞锁魂”真正的阵眼核心!
古镜下方,沈清歌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抠进了破碎的砖石缝隙。她向来一丝不苟、清冷如霜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嘴角挂着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下巴滴落,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她面前那卷视若性命、从不离身的地脉堪舆图,早已被狂暴混乱的能量撕扯成了碎片,散落一地。平时用来推演阵法、梳理灵机的玉筹,也断成了好几截,黯淡无光地躺在脚边。她周身那原本清冷、缜密、运转有序的灵力波动,此刻散乱不堪,时强时弱,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舟,显然在试图破解此地最终、也是最凶险的地脉勾连节点时,遭遇了远超预料的恐怖反噬,甚至很可能直接被这古镜散发的诡异威压正面冲击,伤及了根本。
林晚晴、温雅、秦薇三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分布在沈清歌外围数丈远的地方。三人都是气息不稳,衣衫染尘,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之前为了冲破阻拦抵达此处,经历了一番苦战。此刻,她们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源自古镜的排斥力场隐隐阻挡在外,无法再靠近沈清歌和古镜所在的中心区域,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试图调息,目光紧紧锁定着中心,满脸忧色。楚瑶不见踪影,不知是被其他敌人拖住了脚步,还是尚未找到此处。
而宁宴——苏沐雨的目光急速扫过全场——他的实体并不在这里。但是!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宁宴的力量,正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方式,隔空与那面诡异的古镜,更与沈清歌腕间那枚同样在剧烈闪烁、光芒甚至显得有些“凄厉”的同心结,发生着激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抗!那是一种无形的、神魂层面或者能量层面的角力,虽无声响,却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加凶险万分!
古镜那如同深渊水银般流转的镜面,似乎“锁定”了沈清歌,不断将某种冰冷、邪异、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过去,试图缠绕、渗透、污染沈清歌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神魂防线。而沈清歌腕间的同心结,此刻爆发出的光芒,是苏沐雨从未见过的强烈,那是一种近乎燃烧自己般的粉金色光芒,死死地抵住那无形的侵蚀,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点倔强的灯火,守护着沈清歌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宁宴那面用来远程通讯的光幕,此刻并未显化。但苏沐雨能“感知”到,或者说,通过同心结之间那玄妙的联系,她能隐约“触摸”到,宁宴的意识,或者说他绝大部分的心神力量,正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以同心结为脆弱却又坚韧的桥梁,与这面邪门的古镜,进行着一场无声无息却又凶险到极致的隔空交锋!他在试图斩断古镜对沈清歌的神魂侵蚀!
“清歌!”苏沐雨心焦如焚,顾不得观察更多,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雷灵之力瞬间涌动,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沈清歌猛地抬起头,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空间的嗡鸣掩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与严厉,那严厉之下,是深切的担忧,“这镜子……是阵眼核心……更是陷阱!它能映照心魔……直接攻击神魂最脆弱之处!宁宴他……在分心帮我抵挡……你别……”
她的话音未落,仿佛是被苏沐雨的闯入和情绪波动所刺激,那面一直缓缓流转幽光的古镜,镜面骤然一亮!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那水银般流淌的黑暗瞬间凝固,紧接着,如同褪去了一层虚伪的面纱,镜面内部,清晰地显现出了画面——
并非沈清歌痛苦的脸,也不是在场任何一位女子,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敌人或场景。
那画面里,出现的竟然是……宁宴。
背景似乎是某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庭院里花木扶疏,透着一种安宁温馨的气息,依稀有些眼熟,像是宁宴在俗世那个小院的模样。宁宴就站在那和煦的光影里,脸上带着苏沐雨无比熟悉的、那种有点懒散、有点欠揍、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温和笑意。
但下一刻,画面陡然分裂、变幻,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折射出无数令人心碎的片段。
一个画面里,宁宴笑着,眉眼弯弯,伸手极其自然地拂过林晚晴的发梢,替她摘下一片并不存在的花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人。
画面一闪,变成了苍茫的旷野或高耸的山巅,宁宴与楚瑶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楚瑶似乎在说着什么,意气风发,宁宴侧耳倾听,嘴角含笑,目光里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欣赏与默契,仿佛天地虽大,有身旁之人共享,便已足够。
又切换,是宁静的书房或茶室,宁宴微微低头,温雅正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宁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如同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包容。
再一变,是光线昏暗的角落或回廊,宁宴与身影几乎融入阴影的秦薇错身而过,两人甚至没有看对方,只是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短促,却蕴含着千言万语,是无数次生死与共、背靠背战斗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信任与了然。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宁宴站在沈清歌身边,两人面前似乎摊开着复杂的阵法图或星盘,宁宴手指着某处,侧头看向沈清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种智力层面上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愉悦与默契……
画面流转,每一个片段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能看清宁宴唇角笑意的弧度,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温度。他的温柔,他的信任,他的欣赏,他的守护……他所有美好的情感与特质,都毫无保留地、理所当然地给予了其他五位女子。
唯独……没有苏沐雨。
没有“苏临霜”。
画面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她的身影,没有她的位置。仿佛在那个被古镜映照出的、“可能”的世界里,在宁宴的生命画卷中,根本就没有“苏临霜”(苏沐雨)这个人存在过。或者说,在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情感倾注里,从来就没有、也永远不会,有她的份。
苏沐雨如遭五雷轰顶!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从脚底一路冰到了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耳边所有的声音——远处隐隐的战斗轰鸣、地脉能量不稳定流动的嘶嘶声、甚至林晚晴她们焦急的呼唤——全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那面古镜,和镜中那不断重复、循环播放的、没有她的、刺眼至极的“幸福”画面。
古镜的力量并未直接攻击她的肉身,没有寒冰,没有烈焰,没有刀剑。但它却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加致命,更加精准,更加恶毒!它像一把淬了最毒心魔之毒的冰锥,轻易就刺穿了她内心深处,那层由无数日夜的自我告诫、由叛离师门的决绝、由独自背负一切的骄傲、由不肯服输的刚强,所筑起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鲜血淋漓、连她自己都下意识回避、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
恐惧。
她恐惧被遗忘。恐惧自己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走到今天,最终却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恐惧被取代。恐惧在宁宴的生命里,在那个温暖的、她内心深处隐秘渴望靠近的小圈子里,早有旁人占据了她或许曾幻想过的位置,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后来的闯入者。
她恐惧自己付出的一切——叛徒的骂名,孤独的修行,生死边缘的徘徊——所珍视的、想要抓住的那份温暖、认同与归属感,最终却发现,那一切的热闹与圆满,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像个可笑的局外人,隔着玻璃看着屋内的欢声笑语,寒冷彻骨。
她恐惧在宁宴心中,她终究……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个临时结盟的、有点用处的“队友”,或许比路人强些,但永远无法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分享喜怒哀乐、寄托信任与情感的位置。
“不……不是真的……这不是……”她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像溺水者最后的喘息。周身的雷光失去了控制,明灭不定,时而爆出几缕细碎的电火花,时而又黯淡得几乎熄灭,显露出主人心神的剧烈动荡与濒临崩溃。
那镜中的画面,比斩情阁最锋利的冰刃,比玄女宫最严酷的刑堂,都更致命地伤害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狠狠揉搓,窒息般的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灵台之中,那被她强行压抑、用层层冰霜包裹的、与“玄女宫叛徒”身份纠缠不清的孤独、自卑、对认可与归属的极度渴望、却又深深恐惧再次被抛弃被伤害的复杂情绪,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轰然爆炸!炽烈的痛苦、冰冷的绝望、疯狂滋生的自我怀疑,如同黑色的岩浆,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神魂剧烈震荡,刚刚恢复的那两三成灵力几乎要彻底溃散,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沐雨!醒醒!那是幻象!是心魔!别看那镜子!”沈清歌虚弱却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声音传来,她甚至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施展某种清心宁神的法诀,帮助苏沐雨稳定心神。但她自身也岌岌可危,那点清心之力如同投入惊涛骇浪的小石子,瞬间被吞没。
林晚晴、温雅、秦薇也发现了苏沐雨的状态极不对劲。林晚晴试图呼唤她的名字,温雅想用音律安抚,秦薇甚至想强行突破那无形力场靠近。可古镜仿佛“品尝”到了苏沐雨剧烈波动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美味”情感,镜面幽光骤然暴涨,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变得更加狂暴混乱,将试图靠近的三人再次逼退,同时,更多类似的、暗示着苏沐雨被排除在外的画面片段,如同毒蛇般从镜中涌出,不断冲击、撕扯、放大着苏沐雨已经濒临崩溃的心防!
而更糟糕的是,随着苏沐雨这边心神失守、情感能量剧烈爆发,那原本通过同心结全力抵御古镜对沈清歌侵蚀的、属于宁宴的力量,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和莫名的牵扯。沈清歌明显感觉到腕间同心结传来的抵抗力量出现了一丝不稳的波动,虽然细微,但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是致命的!古镜那冰冷邪异的力量趁机加强了侵蚀,沈清歌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脸色更加灰败。
这该死的阵眼古镜,竟是以这种歹毒至极的方式,同时攻击多人的心神弱点,并巧妙地利用她们彼此之间微妙的情感牵绊与可能存在的、连她们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比较与不安,来制造裂痕,放大内耗,从内部瓦解她们的斗志与联合!
苏沐雨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身体因灵力反噬而颤抖,心灵被最恐惧的幻象反复凌迟。她看着镜中那没有自己存在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听着姐妹们焦急却似乎越来越遥远的呼唤,感受着宁宴那边传来的、似乎因为要分心“照顾”自己这边突然崩溃的情绪而变得吃力、甚至可能让清歌陷入更危险境地的抵抗……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漫过头顶。痛苦,如同万千冰针,扎穿四肢百骸。自我怀疑,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缠绕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难道……这就是命?叛离师门是错,奢望靠近是错,所做的一切都是错?注定要被放逐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注定要被遗忘在光阴的角落,注定只能远远看着别人的圆满,自己却连背影都抓不住,永远是个多余的影子?
冰冷与黑暗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如同潮水,要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吞噬。那面古镜在她眼中越来越大,镜中的“幸福”画面越来越清晰,而她自己的身影,仿佛越来越淡,即将消散……
就在她的心神防线即将彻底崩毁,最后一点意识之光也要被心魔黑暗吞没的刹那——
腕间,那枚同心结,忽然不再只是单向地、温吞地传递着宁宴的守护之力。
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直接、更加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粗暴的“霸道”与“愤怒”的意念,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裹挟着煌煌天威的惊雷,以不容抗拒的态势,狠狠劈入了她混乱不堪、即将被黑暗完全占据的灵台深处!
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的精神烙印,带着宁宴独一无二的气息,带着他此刻几乎要冲破屏幕的焦急,更带着一种对她此刻沉溺心魔的、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否定!
“苏!临!霜!”
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狠狠烫在她的神魂之上,烫得她浑身剧颤,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剧烈的刺激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
“你给我看清楚!!”那意念紧接着怒吼,不容她有丝毫逃避。
随即,一道清晰无比、带着鲜明个人印记与浓烈情感色彩的“记忆碎片”,通过同心结那神秘而坚韧的连接,如同最精准的箭矢,无视她混乱的防御,狠狠钉入、然后在她意识中轰然炸开——
那是在摩天轮顶,绝情阵全力发动,她与守阵长老死斗,寒煞临体、生死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宁宴隔着那遥远的光幕,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懒散戏谑,只有全然的专注与不容错辩的焦急。然后,他对着屏幕,对着屏幕这头狼狈不堪、命悬一线的她,做了一个幼稚到可笑、与当时残酷战局格格不入、却又在下一秒创造了奇迹的——
飞吻。
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她能“看”到他微微噘起又迅速抿住的嘴唇,能“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气恼(气她总是不顾性命)、心疼(心疼她的伤痕累累)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守护的复杂情意。那情意如此炽烈,如此专注,如此……独一无二。
那个飞吻,不是给林晚晴的,不是给楚瑶的,不是给温雅的,不是给秦薇的,也不是给当时可能也在苦战的其他任何人的。
是给她苏临霜的。是给那个在玄女宫被视为叛徒、独自挣扎、倔强得要命的苏沐雨的。
只此一份。别无分号。
“那破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破恐惧!不是老子的选择!”宁宴的意念再次如同惊雷般在她灵台炸响,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蛮横、霸道,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子的选择,早他妈在给你系上这破绳子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告诉过你了!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是了……同心结……系上的那一刻……他看似随意,实则郑重的动作……他那些没说出口,却用行动一次次印证的话……
“这次,换我保护你们。”
他说的是“你们”,是所有人。但那个在绝境中、隔着遥远距离、用那种荒唐又有效的方式传递过来的飞吻,那份不顾一切、哪怕显得滑稽也要护她周全的心意,那份几乎要冲破屏幕、满溢而出的专注与情意——
是单独给她的。是他苏临霜(苏沐雨)独享的、不容混淆的“特别”。
古镜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恐惧,能放大潜藏的魔障,但它篡改不了已经发生的、真实不虚的瞬间!篡改不了烙印在灵魂里的记忆与感受!
“啊——!!!”
苏沐雨猛地仰起头,不再是痛苦绝望的呻吟,而是一声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自我怀疑,尽数吼出的、如同受伤雌兽般的凌厉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带着雷霆的爆音,瞬间冲破了古镜心魔之力的无形束缚!
周身原本失控明灭、黯淡欲熄的雷光,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更加狂暴、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力量之源,轰然爆发!不再是散乱的电蛇,而是无数道凝练如实质、闪耀着刺目银紫色光芒的雷霆剑影,带着噼啪炸响的毁灭性能量,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迸射、切割!将她身周那黏稠的、试图侵蚀她的心魔力场,如同撕碎破布般,硬生生绞得粉碎!
一步踏前,脚下龟裂的地面被踩得碎石飞溅。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脆弱与彷徨,只剩下被怒火与觉悟洗练过的、锋利如刀的清明与决绝。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那面依旧在幽幽流转、试图投射更多幻象的古镜。
“一面照不出真心的破镜子,也敢乱我心志?!”
雷光炽烈,剑意冲霄。无数雷霆剑影在她身前汇聚、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柄纯粹由毁灭雷霆构成的、炽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巨剑虚影!剑身嗡鸣,电蛇缠绕,带着一往无前、涤荡一切邪祟的凛然气势,剑尖吞吐着刺目的雷芒,死死锁定古镜那深渊般的镜面核心!
“给我——”
苏沐雨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那雷霆巨剑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觉悟、所有被愚弄的愤怒、所有重新燃起的斗志,连同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一并灌注其中,朝着那面映照心魔的古镜,狠狠斩下!
“——碎!!!”
雷霆巨剑,携着斩破虚妄、涤荡心魔的怒吼,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