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野看着程言商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
又垂眸瞥了一眼那碗卖相朴素，却明显是花了心思的疙瘩汤，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他内心深处对食物的抗拒依旧强烈。
但……你知道的。
有时候，人对突如其来的，笨拙却真诚的温暖——
很难有绝对的抵抗力。
他忽然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
程言商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
“没事，你可以不……”
绍野没说话，避开对方的目光，拿起碗里那只干净的小勺子。
他舀了极其少的一点点。
清澈的汤水里只漂浮着几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面絮。
量少到仅仅沾湿了嘴唇，简直像是在完成某种实验，将那一点汤水送入口中。
温热的，带着点淡薄面粉和蛋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
然而下一秒，熟悉的恶心感就再次凶猛地翻涌上来，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他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逼红了眼角。
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刚刚消下去的冷汗再次渗出。
程言商立马拍了拍他的背后。
绍野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
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他将碗塞回程言商手里，声音低哑，
“……抱歉。”
程言商看着他比自己这个做饭的人还要难受痛苦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连忙把碗放到一边，语气带着真切的懊悔，
“该说抱歉的是我。”
程言商知道，绍野肯定有很多事还没有同自己说。
因为痛苦的分量是可以被感知到的。
他不愿意看着绍野因为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产生新的负担。
于是迅速换了个话题，
“节目录制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绍野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喉头的异物感。
过了一会，才顺着他的话答道，
“参加这个综艺……也算有点报酬。”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心里盘算，
“够租个小房子了，我手里有个短剧的剧本，快写完了，或许能拉点投资拍出来。”
说到租房，绍野突然抬眼看着程言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程言商看着他这个眼神，莫名想起以前和妹妹一起养过的那只橘猫。
那猫虽然已经寿终正寝去喵星了。
但是每次想吃零食时，就会用这种看似无辜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望着他们。
尾巴尖还轻轻晃着。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绍野问道，
“哎，程老师，你看……我能不能去你家租房啊？”
对方甚至还补充道，
“打地铺也行。反正我吃的少，用的也少，房租和你对半分，怎么样？”
程言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怔。
看着对方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以及那双此刻写满“我很省事”的棕色眼眸。
他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只有一间房……怎么好让你这个少爷打地铺呢？”
他下意识用上了自己偷偷设置的备注。
绍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眼神飘向窗外，
“你看我现在……还算少爷吗？”
程言商没有立马答应。
直觉告诉他，如果答应了绍野合租，会有很大的麻烦。
但是另一个直觉又告诉他……
不答应绍野，他也会有后悔的时候。
等到他还在纠结的时候，接下来的节目安排已经出来了。
是体验农活——掰玉米。
金色的玉米田一望无际。
嘉宾们的任务是将成熟的玉米掰下来，运送到指定的地点。
录制过程中，村里一个七八岁，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格外活跃。
或者说，是格外捣蛋。
他不是偷偷把大家掰好的玉米踢乱，就是突然从玉米秆里钻出来吓人一跳。
“嘿嘿嘿，都被我吓住了吧！我是山大王，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他这样莽撞，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
嘉宾们碍于镜头和形象，虽然心里烦躁，面上却都还维持着温和。
最多只是口头劝阻几句，但是效果甚微。
小孩见没人真的拿他怎么样，越发得意，行为也更加过分。
绍野正弯腰掰着一个玉米，那小孩又故技重施，
“猪突猛进，摄像头快拍我！”
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旁边冲过来，目标是绍野脚边装满玉米的篮子。
绍野眼皮都没抬，在那小孩即将撞上的瞬间，脚下似乎不经意地一动。
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被巧劲踢出，精准地滚到小孩的落脚点。
“噗通”一声，那小孩猝不及防，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也被他带倒，浇了他一身，顿时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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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哇哇大哭起来，他的家人赶紧上前处理。
程言商虽然没完全看清绍野的小动作，但直觉告诉他，肯定是这位少爷出手了。
他嘴角抿起一丝笑意，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哭闹的孩子身上。
程言商侧过身，背着镜头，悄悄朝绍野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眼神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赞许。
绍野正弯腰捡起刚才因为“紧急情况”而掉落的玉米。
接收到程言商这个小动作，他抬起头笑了笑。
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
程言商注意到，对方那棕色眼眸里，此刻竟像落入了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烁着几分小得意。
绍野朝程言商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程言商不疑有他。
以为他有什么发现或者需要帮忙，便顺从地弯腰，蹲在了绍野旁边的田垄上。
就在这时，绍野将一直虚握在另一只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捧金灿灿的，饱满的玉米粒。
向上一抛！
霎时间，那些被阳光浸透的玉米粒，被赋予了生命般。
挣脱了地心引力，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欢快地腾空而起。
“玉米烟花，请你看。”
绍野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玉米粒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绍野另一只手臂抬起。
稳稳地用挎在臂弯的空筐子接住了大部分下落的“烟花”。
这些都是珍贵的粮食，可不能浪费。
金色的颗粒雨点般落入筐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程言商微微仰着头，整个人有些愣住了。
这一幕像是被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绍野向上抛洒时，手臂扬起的利落线条。
还有玉米粒在空中散开时，那迸发出带着阳光的香气。
以及……当所有金色雨点落定。
绍野低头看向他时，那双含笑的眼眸。
那眼神鲜活而灵动。
一种生命力扑面而来，提醒着程言商，两个人都还年轻。
年轻，是一种浪漫。
程言商怔怔地望着对方。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逐渐加快，变得有力的心跳。
似乎风吹过麦浪。
有什么东西丰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