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兽首,在锦衣卫沉重的撞门锤下发出最后的哀鸣。轰隆一声巨响!门板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向内炸裂!无数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淹没了这座曾煊赫无比的宰相府邸!
“奉旨查抄!反抗者格杀勿论!”
“搜!掘地三尺!片纸不留!”
厉喝声、哭嚎声、翻箱倒柜的碎裂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丧歌。昔日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府邸,瞬间化为修罗场。仆役婢女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被粗暴地驱赶到庭院角落。胡惟庸的妻妾子女被从内院拖出,钗环散乱,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悲鸣。
李逸身着御赐金蟒袍,立于庭院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蟒袍上的四爪金鳞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盘旋的毒蛇。他奉旨监抄,目光却锐利如鹰,穿透混乱的人群,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胡惟庸谋逆,九族当诛。然刘伯温临终前那句“稚子何辜?留一线生机,或埋他日善因”,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大人!后宅书房有暗格!”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兴奋的戾气,“搜出金票地契无数!还有…几个藏匿的孩童!已拿下,请大人发落!”
李逸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带我去看。”
书房早已一片狼藉。紫檀书架倾倒,古籍字画散落一地,被践踏得污秽不堪。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灰尘混合的怪异气味。几名锦衣卫正粗暴地将几个哭得撕心裂肺、顶多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从倾倒的书架后、翻倒的拔步床下拖拽出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李逸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书房最内侧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书柜,虽被撞得歪斜,却并未完全倾倒。柜门虚掩着一条缝隙。缝隙之后,一双惊恐到极致、蓄满泪水的大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蜷缩在书柜最底层的暗格里,瘦小的身体抖如筛糠,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李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胡琛!胡惟庸最小的孙子!他认得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他早夭的幼弟!
“滚开!”李逸猛地一声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排开挡路的锦衣卫,几步跨到那书柜前!
在周围锦衣卫愕然的目光中,他猛地拉开柜门!劈手便将那蜷缩在暗格里、如同受惊幼兽般的男孩拽了出来!动作看似粗暴,却在触及孩子身体的瞬间,力道转为轻柔。
孩子落入李逸怀中,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抽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冰冷的蟒袍前襟。
“大人!此乃胡惟庸嫡孙胡琛!按律…”那百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按律当诛!本官岂会不知?”李逸冷冷打断,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百户,“然此子气息微弱,面有赤斑,恐染恶疾!胡府抄没,若带出瘟疫,蔓延京师,尔等担待得起?!”
那百户被李逸的气势所慑,又看向李逸怀中那孩子——只见孩子脸色确实异常潮红,露出的脖颈处,隐隐可见几点暗红色的斑痕!他心头一寒,瘟疫?!顿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婉儿!”李逸转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一直默默跟随在侧的苏婉儿立刻上前,素手飞快地搭上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秀眉紧蹙:“夫君!确是恶症!恐是…天花前兆!凶险异常!需即刻隔离!”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锦衣卫耳中。
“天花?!”众人脸色骤变!如同躲避蛇蝎般齐齐后退数步!看向那孩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恐惧!
李逸抱着孩子,如同抱着滚烫的山芋,对那百户厉声道:“速取烈酒、生石灰!封锁此院!此子交由本官处置!你等清理完此地,即刻上报指挥使:胡琛已染恶疾暴毙!尸身需火速焚化,以防疫疠蔓延!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是!大人!”百户哪敢怠慢,瘟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慌忙带人退出书房,执行命令去了。
书房内只剩下李逸夫妇和怀中依旧抽泣不止的孩子。
李逸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悲伤而剧烈的颤抖。婉儿迅速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蘸取了一点无色无味的粘稠药液——“七日醉”!这是她秘制的奇药,可令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深度昏迷,体温骤升,并在体表形成酷似天花初期或尸斑的暗红斑点,七日方消!
“琛儿,别怕,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婉儿声音轻柔得如同催眠,手中银针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孩子颈后一处穴位!
孩子身体猛地一僵,抽泣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歪倒在李逸肩头,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变得微弱而均匀,脸色愈发潮红,脖颈和手臂上那些暗红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触目惊心!
婉儿迅速用烈酒擦拭孩子口鼻,掩盖药味,再用一块沾了石灰粉的白布将其口鼻蒙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布满“尸斑”的脸颊。
很快,那名锦衣卫百户带着生石灰和烈酒返回,看到“昏迷濒死”的孩子,更是深信不疑,指挥手下用白布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如同包裹一具真正的疫尸,迅速抬了出去。
……
翌日清晨,一份染着朱砂的抄家名录呈上御案。
“……逆犯胡惟庸嫡孙胡琛,年五岁,于抄没时突发恶疾,高热惊厥,面生赤斑,疑似天花,已于昨夜三更暴毙。尸身已遵防疫例,泼油焚化,挫骨扬灰。特此呈报。”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冰冷的小字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合上名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许久,他抬眼看向垂手立于阶下的李逸,声音平淡无波:
“胡家血脉,至此断绝。然稚子无辜,暴尸焚灰,终归有伤天和。朕…赐其名‘念恩’。望其九泉之下,感念天恩,莫生怨怼。”
“念恩…”李逸躬身,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陛下仁德。”
……
靖海伯府后院,一处僻静厢房。
药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胡念恩(胡琛)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他脸上的“尸斑”已然褪尽,只余大病初愈的苍白,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迷茫、悲伤和巨大的恐惧。
李逸坐在榻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地喂他。孩子顺从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怯怯地追随着李逸。
“叔叔…”孩子的声音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沙哑,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李逸蟒袍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他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李逸,问出了那个压抑了整夜、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的问题:
“祖父…是坏人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最纯粹的困惑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在李逸的心上。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胡惟庸是谋逆巨蠹,死有余辜。可在这孩子眼中,那或许只是一个会抱他、会给他买糖葫芦的祖父。
就在李逸沉默之际,一只素白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孩子紧攥衣角的小手。苏婉儿不知何时已坐到榻边,她俯下身,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其温柔地拭去孩子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只是看着孩子依旧惊恐不安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琛儿…昨夜的事,忘了它。”
“你只需记得…”
婉儿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串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糖葫芦,轻轻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唇角弯起温暖的笑意:
“…昨夜那串糖葫芦,很甜。”
糖葫芦鲜艳的红色映着孩子苍白的小脸。指尖传来冰凉的甜意和竹签粗糙的触感。孩子怔怔地看着手中这串突然出现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婉儿温柔的笑脸和李逸眼中复杂的暖意。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甜味冲淡了一丝。他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那晶莹的糖衣。
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如同攥着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小小的身体往锦被里缩了缩,将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依旧含着泪、却不再那么惊恐的大眼睛。
李逸看着孩子紧握着糖葫芦的手指,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他抬手欲为孩子掖紧被角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孩子瘦弱的手腕内侧。隔着单薄的衣袖,一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小小凸起物,清晰地硌了他一下。
李逸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波微动。
两人目光无声交汇。
孩子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着那串象征“昨夜很甜”的糖葫芦,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阳光和药草香气的锦被里。袖中那枚关乎胡家滔天秘密、形制奇特的精钢秘钥,紧贴着孩童温热的肌肤,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沉入了未知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