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琉球使团的画舫已驶入秦淮河的烟波。为“答谢”大明靖海伯李逸平定海寇、护佑商路之恩,琉球中山王特遣其妹尚珍公主入朝觐见。觐见是假,借机搅动风云、试探大明深浅是真。而这风云的漩涡中心,赫然便是新任靖海伯李逸。
奉天殿夜宴,灯火通明,刻意冲淡了中秋那夜的肃杀。尚珍公主一身琉球盛装登场,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肌肤如蜜,眉眼深邃,赤着双足,足踝系着细碎的金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腰肢上缠绕的那条流光溢彩的七彩珊瑚腰链,在灯火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她向着丹陛上的朱元璋盈盈一拜,眼波流转,却精准地落在一旁的李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野性的挑逗。
“小邦公主尚珍,仰慕天朝风华,更感念靖海伯活命护船之恩。”她的声音带着异域腔调,酥软入骨,“无以为报,唯献此舞,聊表寸心。”说罢,她手腕脚踝的金铃轻摇,赤足轻点金砖,腰肢如同无骨的灵蛇,随着陡然响起的、节奏鲜明而略带妖娆的琉球鼓乐,款款扭动起来。
腰链上的七彩珊瑚随着她的舞姿摇曳生姿,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赤足踏在冰冷金砖上的每一次落点,足踝金铃便发出一串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奇异魅惑的叮当声。她的舞姿大胆而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旋转、俯仰、扭动,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始终缠绕在李逸身上。那腰链上的珊瑚光晕,那足踝的金铃脆响,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网,罩向李逸。
席间不少年轻勋贵看得目眩神迷,呼吸急促。胡惟庸一系的官员更是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苏婉儿端坐席间,素手捧着酒杯,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唯有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收紧,攥皱了衣角。
就在那鼓乐节奏攀至高峰,尚珍公主一个急速旋身,腰链珊瑚甩出炫目的光弧,足踝金铃连成一片魅惑的颤音,目光如丝如缕缠向李逸的刹那——
铮——!
一声如同金戈出鞘、裂帛惊云的琴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靡靡的鼓乐!
苏婉儿不知何时已离席,怀中抱着一具通体焦黑、古意盎然的七弦琴——正是那具唐宫旧物“焦尾”!她身形如鹤,几步已至场中,与尚珍公主隔开丈许,盘膝坐下,古琴置于膝上!
“陛下,”婉儿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琉球舞姿虽妙,然值此多事之秋,臣妇愿献一曲《十面埋伏》,以壮我大明军威!佑我海疆永靖!”
话音未落,她十指已然拂上琴弦!
“嗡——!”
第一个音符便如同九天惊雷炸响!沉重!暴烈!带着千军万马踏破山河的气势!
紧接着,十指翻飞如电!轮、拂、滚、刺!琴音不再是清泉流石,而是化作了铁骑突出!化作了刀枪齐鸣!化作了金戈铁马踏破贺兰山缺的磅礴杀伐!弦声如惊涛拍岸,如万箭齐发!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那靡靡的琉球鼓乐,瞬间被这如同实质的音浪洪流彻底淹没、碾碎!
尚珍公主的舞姿猛地一滞!腰链珊瑚的光晕仿佛被无形的音刃劈散!足踝的金铃在这杀伐之音的笼罩下,如同蚊蚋嗡鸣,再难成调!她脸上那魅惑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难以掩饰的恼怒!她的舞步开始凌乱,试图重新找回节奏,却如同陷入惊涛骇浪的小舟,完全被那铺天盖地的琴音所主宰!
李逸端坐席上,看着场中那素手裂帛、以琴音筑起无形疆场的妻子,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琴音如刀,斩断的是异域的魅惑,扞卫的是大明臣妇的尊严!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裂帛般的强音落下,余韵如同战场的硝烟,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心旌摇曳!满堂文武,无不面色发白,手心沁汗,仿佛刚从一场血腥厮杀中挣脱!
尚珍公主脸色煞白,舞步早已停下,赤足站在冰冷金砖上,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羞愤。她精心准备的魅惑之舞,竟被一曲杀伐之音彻底粉碎!成了天大的笑话!
“好!好一曲《十面埋伏》!壮哉!”朱元璋抚掌大笑,打破了死寂,“苏氏琴音,有金戈之气!当赏!”
尚珍公主强压下心头怒火,挤出笑容,盈盈下拜:“天朝夫人琴技通神,尚珍…佩服。”她目光扫过殿角通向后苑的回廊,眼中怨毒一闪,“殿内气闷,尚珍想去水榭透透气。”
“公主请便。”朱元璋颔首。
婉儿微微欠身,抱着焦尾琴退回席位。李逸递过一杯温茶,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不过半盏茶功夫——
“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猛地从通往后苑的回廊方向传来!
“救命!救命啊!苏夫人…苏夫人推我——!”
是尚珍公主的声音!
满殿皆惊!李逸与婉儿霍然起身!
只见回廊入口处,尚珍公主浑身湿透,薄纱宫装紧贴玲珑曲线,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指着站在水榭边、同样一脸愕然的苏婉儿,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恐:“陛下!苏夫人她…她嫉妒我与靖海伯说话,竟趁我不备,将我推入太液池!求陛下为小邦做主啊!”
哗——!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苏婉儿,充满了震惊、怀疑、鄙夷!胡惟庸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打了鸡血,纷纷叫嚣:
“毒妇!竟敢谋害藩国公主!”
“陛下!此乃大辱国体!当严惩不贷!”
“李逸!看你娶的好妻子!”
朱元璋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刀,在浑身湿透、楚楚可怜的尚珍公主和面沉如水、眼神清亮的苏婉儿之间扫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逸一步跨出,挡在婉儿身前,目光锐利如电,直视尚珍公主:“公主殿下,口说无凭!你说我夫人推你,可有证据?可有证人?”
“证据?!”尚珍公主泪如雨下,指着自己湿透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这还不是证据?若非她推我,我怎会落水?证人…此处偏僻…只有我与她二人…”她哭得梨花带雨,悲愤欲绝,将一个受尽欺凌的弱质女流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有二人?”李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公主殿下落水呼救,声音传至大殿,不过片刻。敢问公主,落水挣扎,为何还能将衣衫头发整理得如此…齐整?发髻未散,耳坠未失,连这腰链珊瑚…也未曾勾挂脱落?”他目光如炬,扫过尚珍公主虽湿透却依旧完好的发髻和腰间那串流光溢彩的珊瑚链。
尚珍公主脸色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李逸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她脚上那双同样湿透、却异常精美的珍珠绣鞋。鞋面缀满圆润的东珠,鞋跟略高,式样精巧。他大步走到尚珍公主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竟毫无征兆地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沾着水渍的右脚!
“你…你干什么?!”尚珍公主惊骇尖叫,想缩回脚,却被李逸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
李逸根本不理她的尖叫,手指在那镶满珍珠的鞋跟上飞快摸索、按压!动作精准而专业!突然,他指尖在鞋跟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凸起处猛地一按!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机括轻响!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珍珠鞋跟,竟如同精巧的机关盒般,弹开一道细缝!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不过小指指尖大小的蜡丸,从鞋跟的暗格中滚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尚珍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般,浑身抖如筛糠!
李逸拾起蜡丸,指尖微一用力,捏碎蜡封!里面赫然是一卷细如发丝的薄绢!他展开薄绢,扫了一眼,随即双手高举,呈向丹陛!声音清晰如金石:
“陛下!此乃琉球密信!以琉球秘文书写!内容…哼,不外乎勾结残元,刺探我大明沿海布防,欲行不轨!公主殿下落水,非为诬陷,实乃想借机毁掉这藏在鞋中的通敌铁证!”
真相大白!惊天逆转!
“不…不是…他…他污蔑…”尚珍公主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面无人色。
朱元璋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接过那卷薄绢,看着上面鬼画符般的文字,又看看地上那如同烂泥的公主,眼中翻腾着暴怒的火焰!
“好!好一个藩国公主!”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押下去!严加看管!待通译破译密信,再行治罪!”
侍卫如狼似虎地将哭嚎挣扎的尚珍公主拖了下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风波,在电光火石间被李逸以雷霆手段彻底粉碎!
李逸转身,走向婉儿。婉儿看着他,清丽的脸上沾着几颗方才争执时溅上的水珠,眼神却亮如星辰,唇角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和毫不掩饰的倾慕。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婉儿忽然踮起脚尖,在众目睽睽之中,将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印在李逸微凉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快如惊鸿!
李逸微微一怔。
婉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娇羞和难以言喻的风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逸耳中,带着慵懒的、令人心痒的尾音:
“夫君慧眼如炬,破敌污名…”
“妾身无以为报…”
簪笔研墨?
四字入耳,李逸心头猛地一跳!看着妻子眼中那潋滟的水光与深藏的炽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金殿之上,余波未平。
佳人颊畔,温香犹存。
此等赏赐,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