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在永恒的黑暗里。浓重的血腥、腐臭、以及刺鼻的劣质桐油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直透骨髓的死亡气息。火把的光晕在狭窄通道的石壁上跳跃,拖拽出扭曲狰狞的影子。
最深处一间特制的牢房外,厚重的铁门紧闭。李逸透过门上碗口大小的窥视孔,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里面。
胡琏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身华贵的锦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血渍和呕吐物。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曾经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丝强撑的戾气。脚边放着丝毫未动的粗糙饭食和水碗。他在绝食求死。
“靖海伯…胡琏还是不吃不喝…” 狱卒低声禀报,带着敬畏与恐惧,“再这样下去,怕是熬不过三日了…”
李逸面无表情。胡琏是撬开胡惟庸谋反铁幕的唯一钥匙!他绝不能死!更不能让他带着秘密去死!寻常的鞭笞炮烙,对这等心存死志的世家子已无大用。攻心为上。
“准备‘黑石牢’。”李逸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很快,几名身强力壮、眼神麻木的狱卒,如同拖死狗般将挣扎嘶嚎的胡琏拖出了原牢房,穿过幽深的甬道,来到一处位于诏狱最底层、完全由巨大黑色条石砌成的特殊囚室。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比别处更阴冷、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囚室不大,四壁、地面、穹顶,皆是打磨光滑、吸光的纯黑色岩石!没有窗户,没有一丝缝隙!唯一的光源是狱卒手中的火把。火光映在黑色石壁上,竟如同被吞噬一般,只留下极其微弱、无法照亮任何角落的昏暗。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进去!”狱卒粗暴地将胡琏推入。
石门轰然关闭!落锁的沉重机括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胡琏只觉得瞬间被投入了九幽地狱的最深处!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却看不到自己的手指!他疯狂地嘶吼,声音撞在光滑的黑石壁上,竟诡异地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沉闷压抑、如同困兽呜咽的回响,更添恐怖!他想摸索墙壁,触手却是冰冷滑腻、毫无温度的死亡触感!
“放我出去!李逸!你这魔鬼!放我出去!” 他歇斯底里地捶打着石门,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崩溃前的疯狂。然而,除了那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和自身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再无任何回应。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他彻底淹没、包裹、吞噬!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胡琏的精神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彻底压垮之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滴水声,如同鬼魅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死寂中响起!
滴答…
滴答…
声音来自头顶!位置固定!水滴落在下方某个容器中,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这细微的滴水声被无限放大!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精准无比地敲击在胡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猛地捂住耳朵!
但无济于事!那声音仿佛直接钻入他的脑髓!
滴答…滴答…滴答…
单调!重复!永无止境!
起初只是烦躁。
渐渐变成难以忍受的抓狂!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最后是深入骨髓的折磨!
“停下!让它停下!啊——!” 胡琏抱着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翻滚,用头疯狂地撞击黑石墙壁,试图用疼痛驱散那魔音灌脑!额头的鲜血混着泪水流下,但撞击的闷响很快又被滴水声覆盖!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胡琏感觉自己在这片无光无声、只有永恒滴水的地狱里,已经待了十年、百年!他分不清是醒是梦,眼前开始出现幻象:父亲胡惟庸怨毒的脸、溺毙水鬼肿胀发白的尸体、李逸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无数扭曲蠕动的黑影,在黑暗中无声地嘲笑他、撕扯他!
“滚开!都滚开!” 他挥舞着手臂,对着虚空嘶吼,状若疯癫。饥饿、干渴、寒冷、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意志和伪装。
就在他精神彻底崩溃、濒临疯狂的边缘——
厚重的石门轰然开启!
一道刺目的火把光芒猛地射入!如同灼热的烙铁,狠狠烫在胡琏早已适应黑暗、极度敏感的瞳孔上!他惨叫一声,捂住双眼!
李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如同索命的阎罗。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穿透胡琏破碎的意志:
“胡琏,中秋宫宴,尔父欲何为?”
“说!”
这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压垮了胡琏心中最后一丝抵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喊出来,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混乱,语无伦次:
“说…我说!别关我…别滴水…放我出去!”
“中…中秋!子时!子时三刻!”
“玄武门…左掖门当值千户…是…是我们的人!”
“宫宴…酒过三巡…烟花为号!”
“杀…杀进去!杀光!杀光那些挡路的…龙椅…龙椅是我爹的!是胡家的!”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癫狂的嘶吼在狭窄的黑石牢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与疯狂!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死了胡惟庸谋逆的铁证!
李逸眼中寒光一闪,再无犹豫,转身:“带出来!清理干净!”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北疆舆图旁,悬挂着精细的皇城布防图。
朱元璋背对着门,负手而立。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他面前御案上,静静躺着一串看似普通的紫檀木佛珠,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李逸垂手立于阶下,将胡琏崩溃后的供词一字不漏复述完毕。空气凝重得如同结冰。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足以焚毁整个帝国的暴怒!他走到御案前,伸出那只曾握放牛鞭、抡杀猪刀、打下万里江山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抚摸着情人般,轻轻抚过那串紫檀佛珠。
指尖捻动,一颗,又一颗。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好得很…”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铁,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九幽寒冰般的杀意,“中秋子时…玄武门…烟花为号…杀光…”
他猛地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颗珠子。指尖微微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那颗看似浑然一体的佛珠,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被卷成细条、塞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条!纸条上,正是胡琏那癫狂的供词!
朱元璋抽出纸条,展开。浑浊的目光扫过上面每一个浸透着疯狂与血腥的字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仔细地,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那颗空心的佛珠内,再将佛珠严丝合缝地合拢。
他拿起这串蕴藏着滔天阴谋的佛珠,举到眼前,对着跳跃的烛光,缓缓转动着。紫檀木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慈悲。然而朱元璋的嘴角,却极其诡异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凝固成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冰冷到极致的狞笑!
“胡惟庸…”他低声呢喃,如同毒蛇吐信,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李逸能勉强听清。他抚摸着那串佛珠,如同抚摸着胡惟庸温热的颈骨,眼中爆射出如同实质的、毁天灭地的凶光:
“朕的这份…中秋寿礼…”
“你可…受得住?”
佛珠温润,檀香袅袅。
御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朱元璋脸上那抹比黑石牢更幽深的狞笑,映照得如同九幽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