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王宫的白玉阶前,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盛大的接风宴已近尾声,珊瑚灯盏映着满殿珠光宝气。首里城的主人,尚巴志王满面红光,举杯向高踞主位的李逸致意:“天使远来,解我琉球倭患,恩同再造!小王敬天使!”
李逸举杯还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角。苏婉儿安静地坐在女宾席上,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间只簪着那支素银簪笔,正与琉球王后低声交谈,姿态娴雅。只是那清亮的眸子里,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暖意,多了些疏离的沉静。自那日海上惊魂归来,婉儿左臂的伤处虽已结痂,却因海水浸泡,留下了淡淡的疤痕。她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几日。
“此乃我琉球深海所出‘赤焰珊瑚’,千年方成此形,乃祥瑞之兆。”尚真公主声音甜美,带着一丝羞涩,却将珊瑚树又往前递了半分,“真儿…将此祥瑞,献与天使,愿天使福泽绵长…”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莹白的颈子,姿态楚楚动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了公主毫不掩饰的情意。尚巴志王捋须微笑,显然乐见其成。几位随行的明使眼神闪烁,充满暧昧。女宾席上,琉球贵妇们发出低低的、善意的轻笑。
李逸心头微凛。这珊瑚贵重,情意更重。他下意识地看向婉儿的方向。只见婉儿正端起茶盏,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那握着杯盏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主殿下厚爱,李某愧不敢当。”李逸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此祥瑞当献于大明陛下,方显琉球忠敬之心。”他巧妙地抬出朱元璋,婉拒之意已明。
尚真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捧着珊瑚树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和失落。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强求,默默将珊瑚树交给侍从,黯然退下。只是那投向李逸的目光,依旧缠绵不舍。
宴会气氛微妙。婉儿放下茶盏,起身对琉球王后微微一礼,声音清越:“娘娘,妾身略感不适,先行告退。”她看也未看李逸一眼,在宫娥的陪同下,径直离开了喧闹的大殿。那素雅的背影,在璀璨的珠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李逸心头一沉。婉儿的醋意,比那深海珊瑚更刺目。他强撑着应酬完琉球君臣,婉拒了尚巴志王安排的歌舞,匆匆离席。
……
翌日,一封洒着金粉、熏着异香的请柬送至李逸下榻的驿馆。落款是娟秀的琉球文字——尚真公主。言道感念天使恩德,特于御花园暖阁设小宴答谢,望天使拨冗。
驿馆书房内,李逸捏着那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请柬,眉头紧锁。婉儿自昨日宴后便称病,搬去了驿馆最僻静的别院,闭门不出。显然是在生气。此去公主私宴,更添误会。然琉球公主亲自相邀,关乎两国邦交颜面,断然拒绝,恐生事端。
“大人,公主殿下诚意拳拳,且只是小宴…” 随行的礼部官员小心提醒。
李逸沉吟片刻,最终无奈点头:“备礼,赴宴。”心中已打定主意,露个面便走。
御花园暖阁,临水而建,纱幔轻垂。几样精致的琉球点心,一壶清酒,尚真公主一身素雅的鹅黄宫装,未施浓妆,倒显出几分清水芙蓉般的清丽。她屏退左右,亲自为李逸斟酒,眼波盈盈:“天使昨日拒我珊瑚,真儿心中惶恐,可是哪里失礼?”
“公主多虑,李某职责所在,不敢僭越。”李逸端坐,语气疏离。
尚真公主眼中水光更甚,端起自己的酒杯:“那…真儿敬天使一杯,聊表寸心。”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执壶为李逸满上。
李逸无奈,只得端起酒杯。就在杯沿即将触及唇边之际,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尚真公主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挣扎,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呼骤然响起!
尚真公主手中的玉杯“当啷”坠地!她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色瞬间由红转青,身体痛苦地蜷缩倒地!口鼻之中,竟有暗红的血沫涌出!
“公主!”李逸大惊失色,猛地放下酒杯,冲上前去!
尚真公主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眼睛死死瞪着李逸那杯未饮的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症状骇人,分明是剧毒发作!
“来人!传御医!封锁暖阁!”李逸厉声嘶吼!同时,他脑中警铃狂作!有人投毒!目标是谁?是他?还是公主?抑或是…嫁祸?!
他目光如电,猛地扫向自己那杯酒!又看向公主饮尽的空杯!一个念头闪过!他飞快地拔下束发的银簪,用簪尖蘸取了一点自己酒杯边缘残留的酒液!
嗤…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痕迹,在银亮的簪尖上缓缓浮现!虽然极淡,却清晰无比!
毒!剧毒!下在他的酒里!
银簪验毒,遇砒霜则变黑!这是常识!
对方心思缜密,公主杯中无毒,故公主饮下无事!而他的酒…
李逸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蹲下身,不顾男女之防,捏开尚真公主因痛苦而紧咬的牙关,用银簪尖小心刮取了一点她唇齿间残留的酒液和血沫混合物。
这一次,银簪尖毫无变化!
公主喝的酒,果然无毒!
毒,只在他的杯中!
谁?能在戒备森严的王宫暖阁,精准地只在他的杯中下毒?
李逸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暖阁内每一个角落。暖炉熏香袅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清甜馥郁的玫瑰花香…这香气…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李逸猛地抓起公主那只摔在地上的空酒杯!杯口边缘,也残留着同样的玫瑰甜香!他凑近鼻尖,仔细分辨!这香气…清甜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杏仁苦味?!
玫瑰香精…掩盖杏仁苦味…
砒霜!
李逸浑身一震!他猛地想起婉儿那本从不离身的调香笔记!那是她多年钻研的心血,对各种香料的特性、配伍、乃至毒性相生相克,记载得极为详尽!
“来人!取纸笔!”李逸厉喝!
很快,纸笔奉上。李逸飞快地画下那杯沿下毒的构造——一个极其精巧的双层杯壁,内壁靠近杯口处有细微孔洞!又在纸上写下“玫瑰香精”、“杏仁味”、“砒霜”几个词。
“速去驿馆别院!取我夫人妆奁中那本蓝布封皮、内页绘有花草的调香笔记!翻至第三页!”李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侍从飞奔而去。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尚真公主痛苦的呻吟。琉球御医匆匆赶来,施针灌药,手忙脚乱。尚巴志王闻讯赶来,脸色铁青,看向李逸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愤怒。
不多时,侍从气喘吁吁地捧着那本熟悉的蓝布笔记返回。李逸一把抓过,飞快翻至第三页!
只见泛黄的纸页上,绘着几种常见的香料植物,娟秀的字迹清晰标注着:
“玫瑰香精,性温甜腻,可掩诸般异味。尤擅遮掩砒霜之微苦杏仁气。凡遇此异香,当慎察。”
字字如铁证!
李逸高举笔记,将第三页那行字清晰地展示给惊疑不定的尚巴志王和满殿琉球重臣!声音冰冷如刀,响彻死寂的暖阁:
“毒在杯沿!玫瑰香精混砒霜!下毒者以双层杯壁机关,只毒李某之酒!”
“此等阴毒手段,其心可诛!”
“而其药理要害——”
李逸的手指重重戳在笔记那行娟秀的字迹上,目光锐利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可能心怀鬼胎的人:
“我夫人调香笔记第三页,早有明载!”
“轰——!”
殿内瞬间炸开!尚巴志王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滔天怒火!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王权的短刀,狠狠砍在桌案上:“查!给本王彻查!揪出此獠!碎尸万段!”
危机暂时解除。投毒者很快被揪出——一个被倭寇收买、负责准备酒具的琉球内侍。一场惊心动魄的外交风波与暗杀,被一本小小的调香笔记化为无形。
李逸婉拒了琉球王盛情的挽留,带着满身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匆匆赶回驿馆别院。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蒸汽扑面而来。
苏婉儿背对着他,正站在小炉前,素手执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翻滚的醒酒汤。她已换回素净的常服,青丝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颈项。昏黄的灯光下,那颈项靠近耳根处,一点新鲜的、如同红梅初绽般的吻痕,在莹白的肌肤上灼灼刺目!
李逸的脚步顿在门口,看着那抹温婉娴静、却又带着无声控诉的背影,看着她颈间那点自己昨夜情急之下、带着惩罚意味留下的印记,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后怕、庆幸、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轻轻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要环住她的腰。
婉儿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手中的勺子“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敲在他伸过来的手背上。
“嘶…”李逸吃痛缩手。
婉儿缓缓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宴会上的疏离冷意,也没有想象中的醋意横生。她只是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带着刚沾了汤水的微热,轻轻点了点自己颈侧那处刺目的嫣红吻痕。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颠倒众生的、带着三分嗔怒七分狡黠的笑意,声音又轻又软,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李逸的心坎:
“夫君大人…”
“这赔罪…”
“需得三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