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塞外的沙砾,抽打在奉天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股从八百里加急军报中透出的刺骨寒意。空气凝滞如铁,弥漫着压抑的恐慌。
“大同…破了?!”兵部尚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徐大将军…重伤?!”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隐在冕旒珠玉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搭在鎏金扶手、骨节粗大的手,捏得惨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即将破土而出的怒龙。殿内文武,无不面色惨白。大同乃九边重镇,徐达更是大明军魂!残元王保保,竟能在野狐岭惨败后如此短的时间卷土重来,更一举重创徐达,破关而入!铁蹄所指,已直逼太原!若太原再失,中原腹地将无险可守!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金殿。
“陛下!”一员老将出列,须发皆张,“末将请命,率京营精锐驰援太原!与王保保决一死战!”
“不可!”立刻有人反驳,“京营乃拱卫京师最后屏障!一旦有失…”
“难道坐视太原沦陷?!”
“徐大将军尚且重伤,王保保兵锋正锐,野战岂是对手?!”
争吵声瞬间爆发,充斥着绝望与无措。
“够了!”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争吵的群臣,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末位,那个身着绯红官袍、眉头紧锁的年轻身影上。
“李逸。”声音听不出喜怒,“北疆烽火再起,你有何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质疑、审视、绝望中夹杂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这位以奇谋火牛阵扬名、又以算学神技和肃清漕运展现手腕的年轻郎中,能否再创奇迹?
李逸一步跨出队列,脊梁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压抑的空气:“陛下,王保保所恃,仍是其飘忽如风、聚散如沙的草原铁骑!其破大同,乃趁我洪灾初定、北疆粮秣转运不及,徐大将军仓促应战之机!欲破之,不可再与之纠缠野战,当断其根本,耗其锐气,待其疲敝,一击必杀!”
“如何断其根本?如何耗其锐气?”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请陛下允臣以沙盘推演!”李逸朗声道。
很快,一副巨大的北疆沙盘被抬上金殿。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栩栩如生。代表王保保主力的黑色小旗,如同狰狞的狼群,已插在大同,箭头直指太原。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则显得散乱而单薄。
李逸抓起一把绿豆,如同撒豆成兵,将其密密麻麻撒在王保保主力进军路线两侧,尤其是标注着丰美草场的地域。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李逸的声音带着洞穿战局的冷静,“北元骑兵之利,在于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其行军作战,无需庞大辎重,全靠随军牛羊就地取食草料!此乃其飘忽迅捷之本,亦是其致命命门!”
他拿起一支代表明军精锐骑兵的红色小旗,却并未直接指向黑色狼群,而是远远绕开,插在几处关键的草场隘口。
“臣之策,曰‘焦土疲敌’!”李逸眼中闪烁着冷酷而智慧的光芒,“以精骑小队,绕行敌后,不惜代价,焚毁其进军路线沿途所有草场!尤其大同至太原之间,水草最为丰美之地,更要烧成白地!同时坚壁清野,将沿途百姓、牛羊尽数迁入坚城!”
他抓起沙盘旁的朱砂,狠狠涂抹在那些撒满绿豆的草场区域!刺目的红色如同燎原之火!
“草场化为焦土!王保保大军何以为食?其随军牛羊必将饿毙!战马无草料,何来气力冲锋陷阵?其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将成无根之木!其军心,必因饥饿而溃散!”李逸的声音斩钉截铁,“待其粮草断绝,人马困顿,锐气尽丧,徘徊于太原坚城之下时——”
他猛地将代表徐达残部和太原守军的红色小旗向前一推,与那支绕后的精骑小旗形成夹击之势!
“再以太原守军正面固守!以养精蓄锐之精骑,自其疲惫不堪的后方,雷霆一击!断其归路!则此股残元主力,必成瓮中之鳖,全军覆没!”
整个推演过程,清晰、冷酷、直击要害!满殿死寂!只有绿豆在沙盘上滚动的细微声响和李逸沉稳有力的解说。那刺目的朱砂焦土,仿佛带着真实的灼热感,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以火焚草,断敌粮道,疲敌战马…此计狠辣,却釜底抽薪!
朱元璋死死盯着沙盘上那被朱砂覆盖的草场和陷入红黑夹击的黑色狼群,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那捏着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好一个焦土疲敌!”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亢奋,“焚草场如断其筋骨!此计…甚毒!甚好!准!即刻飞马传令北疆!依李郎中之策行事!”
旨意如雷霆下达!殿内气氛为之一振!
然而,李逸并未退下。他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明军的小旗,沉声道:“陛下,焦土疲敌,可耗敌锐气,断敌根本。然最终雷霆一击,仍需我大明将士与敌近身搏杀!北元骑兵弓马娴熟,尤其善射。我军将士现有甲胄,或沉重迟缓,或难以抵御强弓破甲箭…恐伤亡惨重。”
此言一出,刚刚振奋的气氛又为之一沉。甲胄,是保命之本,亦是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金殿门口响起:
“陛下,臣妇苏婉儿,有物献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婉儿一身素净宫装,怀抱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状包袱,在两名宫妇的陪同下,款步走入大殿。她无视满殿朱紫的目光,对着丹陛盈盈一礼。
“何物?”朱元璋目光如电。
婉儿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件看似寻常的灰蓝色棉布甲衣。甲衣针脚细密,但样式并无特别之处。
“此乃臣妇闲暇时,依夫君所述南洋甲胄之理,改制之棉甲。”婉儿声音清晰,“内衬以薄铁片,以棉线密缝固定于夹层之中。”她双手托起棉甲,呈向御阶。
一名魁梧的御前侍卫上前接过,入手掂量,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好轻!”他随即抽出佩刀,用尽力气,狠狠劈向甲衣前胸!
当!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刀锋只在棉甲表面留下浅浅白痕,竟未能劈开!
侍卫又取过一张强弓,搭上三棱破甲箭,于十步之外,弓开满月,一箭射出!
嗖!噗!
箭矢深深嵌入棉甲,但只入肉寸许,便被内衬的铁片卡住!未能贯穿!
“好甲!”侍卫忍不住脱口而出!此甲重量远轻于传统铁甲或皮甲,防御力却如此惊人!尤其对箭矢的防御,远超预期!
满殿哗然!看向苏婉儿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一介女流,竟能改制出如此神甲?!
朱元璋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猛地起身,几步走下丹陛,竟亲自从侍卫手中接过那件棉甲!粗糙的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感受着那轻便却坚韧的触感,又仔细查看内衬铁片的排列方式。他看向婉儿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甲…制法为何?”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婉儿垂首:“回陛下,铁片需精炼捶打至薄如纸,以鱼胶黏合于棉布夹层,再以双层棉线十字密缝固定。关键在铁片厚度、排列疏密与缝制针法。”
“好!好!好!”朱元璋连赞三声,手指在棉甲上那处箭孔边缘摩挲着,眼神锐利如刀,“有此甲,我大明将士,可少流多少血!”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李逸、婉儿,最终落在那件棉甲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此甲制法…列为军国机密!”
“工部即刻遴选可靠匠户,于内廷武备司专设作坊,依此制甲!”
“胆敢私传制法者——诛九族!”
“遵旨!”工部尚书战战兢兢领命。
……
半月后,太原捷报飞传金陵!
王保保主力因草场尽焚,粮草断绝,战马羸弱,困顿于太原坚城之下!明军以逸待劳,精骑突袭其后,徐达带伤指挥守军出城夹击!残元大溃!斩首万余,俘获无算!王保保仅率残部遁入漠北!
金殿之上,山呼万岁!朱元璋抚摸着御案上那件轻便的棉甲样品,听着震耳欲聋的捷报,脸上却无太多喜色。他的手指在那细密的针脚和冰冷的铁片上缓缓划过,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比北疆风雪更冷的幽光。
“焦土焚草…疲敌制胜…”
“轻甲护身…以棉御铁…”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咀嚼着某种滋味。
“李逸…苏婉儿…”
“此等奇思…究竟源于何处?”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北方苍茫的天空,也望向那对年轻夫妇所在的府邸方向。那目光,如同盘旋于九天之上、审视着地上蝼蚁的苍鹰,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酷,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棉甲温软,轻若无物。
然帝王之心,已覆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