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纹牙牌的余威尚在清韵茶馆的梁柱间震颤,一场更阴毒的腥风血雨已悄然降临南京城。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南低矮拥挤的贫民区飞速蔓延。起因是几只在污水沟边发现的死鼠——并非寻常鼠尸,而是浑身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瘟鼠!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间,同样的死鼠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多个水井边、灶台旁!
“天罚!是天罚啊!”
“鼠疫!洪武爷登基惹了天怒!降瘟祸了!”
“快逃!逃出城去!”
绝望的哭嚎和歇斯底里的奔逃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如同无头苍蝇般涌向城门,又被森严的守军铁矛无情地挡回。混乱踩踏中,已有数人受伤,哭喊声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无边的绝望。
“大人!城南棚户区…乱了!都说是鼠疫!” 一个小吏连滚爬爬地冲进临时设在清韵茶馆旁的“防疫署”——这是李逸被朱元璋口头封了个七品幕僚衔后,用以安民、实则应对危机的临时衙门。
李逸站在简陋的桌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摊着应天府送来的急报,手指死死捏着那张描绘了死鼠位置的草图。时机太巧了!胡惟庸!这老狗的反扑,竟如此阴狠毒辣!想用一场人为的“天罚”,彻底搅乱南京,甚至将他这个新晋的“能臣”钉死在渎职的耻辱柱上!
“鼠疫?”李逸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严,瞬间压下了衙署内的慌乱,“荒谬!鼠疫发于鼠,染于人,自有其迹!岂会一夜之间,定点投于水井灶台?!”
他抓起案头一袋袋早已准备好的生石灰粉,大步流星冲出衙署,直扑混乱的城南棚户区。苏婉儿紧随其后,她已换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蒙着李逸特制(用多层棉布浸了烈酒)的简易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眸子。
混乱的街口,人群如同惊弓之鸟。李逸登上一个废弃的石碾盘,内力灌注,声如洪钟:“父老乡亲们!莫慌!此非天灾,乃是人祸!宵小投毒,欲乱我南京!朝廷自有明断,必诛元凶!”
他抓起石灰粉,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沿着发现死鼠的几个核心点,飞快地画出一道道醒目的白色线圈!白线刺眼,如同划开阴阳的界限。
“凡圈内之地,暂为隔离!石灰消毒,清除秽物!圈外之人,各安其居!无令不得擅闯!违者,以投毒同谋论处!” 李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配合着那刺鼻的石灰气味和地上狰狞的死鼠尸体,竟奇迹般地让混乱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兵士们迅速拉起绳索,维持秩序。
“消毒?如何消?”有人惊疑地问。
“撒石灰!沸水煮物!曝晒衣被!”李逸朗声回答,条理清晰,“官府即刻分发艾草、苍术,各户门前焚烧驱秽!无病征者,无需惊恐!”
安抚住场面,李逸的目光转向苏婉儿,低声道:“婉儿,靠你了。找出投鼠之人!必有破绽!”
苏婉儿用力点头,眼神锐利如鹰。她挎着一个装着烈酒、干净布条和石灰粉的小篮子,如同真正的医女,快步走入被石灰线圈出的隔离区。她无视污秽,蹲下身,用削尖的竹签仔细翻检死鼠尸体,查看溃烂的创口,甚至凑近细闻气味。动作专业而冷静,引得外围百姓啧啧称奇。
李逸的心悬着,目光紧紧跟随。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爬升,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刺鼻和焚烧艾草的苦涩。苏婉儿检查完最后一处死鼠投放点,秀眉紧蹙,似在沉思。
突然,她快步走向一处位于水井后方、较为偏僻的投放点,再次蹲下。这一次,她没有看死鼠,而是借着阳光,仔细审视着泥泞的地面!她伸出带着布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微不可查的、深灰色的粉末。
“夫君!”她抬起头,隔着口罩,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看!香灰!城隍庙特供的‘九阴檀’香灰!气味独特,灰质细腻粘手!投鼠之人脚底,必沾此物!且投放时间不久,脚印虽被慌乱人群踩踏模糊,但方向…指向城西!”
城隍庙!九阴檀!
李逸眼中精光爆射!破绽!终于找到了!他立刻低声吩咐随行兵士:“封锁城隍庙!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不得惊动!”
“婉儿,走!”李逸拉起她的手,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直奔城西城隍庙!线索在手,危机迫在眉睫,必须争分夺秒!
城隍庙香火缭绕,善男信女往来不绝,似乎并未被城中的恐慌波及。庙祝是个干瘪的老头,眼神浑浊,面对李逸的询问,一问三不知。
苏婉儿却如同最敏锐的猎犬,目光扫过大殿角落堆积的香灰,又扫过殿后通往偏僻后院的石板小径。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缝隙,捻起一点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粉末。
“后院!”她低声道。
两人绕过正殿,快步走向寂静的后院。这里堆放着杂物,少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烛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活老鼠的骚臭!
就在他们靠近一间堆放破旧神像的杂物厢房时——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撕裂寂静!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毫无征兆地从厢房半开的窗户里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李逸后心!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夫君——!!!”
电光火石之间!李逸只觉身侧一道素白的身影猛地扑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身上!
噗嗤!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李逸被撞得一个趔趄,踉跄着站稳,猛地回头!
只见苏婉儿如同断翅的白蝶,软软地倒在他身前!一支漆黑的弩箭,深深没入她左肩胛下方!箭尾的羽毛兀自剧烈颤抖!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在素白的衣裙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婉儿!!!”李逸的嘶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他一把抱住她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她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发白,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在…厢房…”婉儿气若游丝,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那扇射出毒箭的窗户。
“给我围死!抓活的!”李逸目眦欲裂,朝着闻声赶来的兵士咆哮!随即抱起婉儿,疯了一般冲向最近的一间空置禅房!
禅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灰和尘埃的味道。李逸将婉儿小心地放在铺着薄褥的禅床上,看着她肩头那狰狞的箭簇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如刀绞!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拔出随身匕首,在油灯上反复灼烧至通红!
“婉儿,忍着点!”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他撕开她肩头的衣物,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一手死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手持着滚烫的匕首,对准箭簇周围的皮肉,狠狠剜了下去!
“呃啊——!!!” 剧烈的灼痛让婉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她双目圆睁,泪水瞬间涌出!在剧痛的冲击下,她一口狠狠咬在李逸按着她肩膀的手臂上!
噗!
锋利的牙齿瞬间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李逸的手臂流下,混着婉儿肩头的血,染红了禅床!
剧痛刺激着两人的神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婉儿痛得浑身痉挛,意识在剧痛与模糊间挣扎,牙关依旧死死咬着李逸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李逸强忍着臂上传来的剧痛,眼神冷冽如冰,手腕沉稳,匕首精准地剔开皮肉,钳住箭簇,猛地发力!
嗤!
箭簇带着一小块血肉,被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喷涌!
李逸飞快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用烈酒浸泡过的布团死死压住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婉儿身体再次绷紧,咬着他手臂的力道更重,几乎要撕下一块肉来!
就在这血腥弥漫、剧痛交加、意识濒临崩溃的瞬间——
苏婉儿染血的脸颊上,泪水与冷汗交织。她猛地松开紧咬李逸手臂的牙关,沾着血丝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在剧痛的余波和巨大的恐惧中,她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毫无预兆地仰起头!
一个带着浓重血腥味、滚烫而颤抖的吻,如同孤注一掷的飞蛾扑火,重重地印在了李逸同样沾着血污、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这个吻,笨拙,生涩,甚至带着痛楚的咸腥,却如同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的混乱与血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逸的身体瞬间僵直,瞳孔放大,脑中一片空白!唇上那滚烫、颤抖、带着血腥与泪水的触感,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灵魂!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而微弱的鼻息,感受到她身体因剧痛和这个突兀举动而产生的细微战栗。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却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情感洪流!
“这样…” 婉儿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撒娇的依赖,唇瓣依旧紧贴着他,气息交缠,“…便不疼了。”
四个字,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李逸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再也无法抑制,反手紧紧搂住怀中这具染血的身躯,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更深、更重地回印了下去!不再是她的索取,而是他汹涌澎湃的回应与占有!
禅房内,灯火如豆。血腥气依旧浓重。
禅床上,两具染血的身躯紧紧相拥,唇齿交缠,交换着劫后余生的战栗、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破茧而出的、滚烫灼人的情愫。
窗外,兵士的呼喝和厢房内凶徒绝望的嘶吼隐约传来。
窗内,只有唇齿相依的喘息,和两颗在血火中终于冲破藩篱、紧紧贴合的炽热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