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余温尚在，清晏暖阁内的欢声笑语却渐渐淡去。
徐妙清何等通透，见朱元璋与朱标看向李骜的眼神带着深意，便知君臣三人有要事相商。
她拉了拉身旁安庆公主的衣袖，二人相视一笑，齐齐起身告退。
“太上皇，陛下，时辰不早，臣妇与安庆带着孩子们先行告退，不打扰你们议事。”徐妙清敛容行礼，语气温婉得体。
安庆公主也跟着福身：“父皇，皇兄，女儿先带策儿、姝儿回府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朱标亦颔首道：“嫂嫂与妹妹慢走。”
李策牵着妹妹李姝的手，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
李姝还惦记着方才的桂花糕，走前不忘回头朝朱元璋挥了挥小拳头，惹得老皇帝又笑骂了一声“小馋猫”。
待一行人离去，暖阁内的气氛陡然沉静下来。
方才的融融暖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君臣议事的肃穆之气。
宫人悄然退下，只留下几名心腹内侍守在门外，暖阁之中，唯有三盏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朱标率先开口，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眉宇间带着几分新帝的忐忑与迷茫。
“阿骜，”他看向李骜，语气诚恳，“再过月余，便是永熙元年的元旦大朝。朕登基时日尚短，虽说蓝玉一案已平，朝局安稳，可朕这心里，终究还是没有底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望着李骜：“常言道新朝新气象，朕想着，要在元旦大朝之上，颁行新政，昭告天下。一来是安定民心，二来也是想借着新政，表明朕的政治倾向，让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都知道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只是新政头绪繁多，朕思虑了多日，仍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故此想听听你的想法。”
一旁的朱元璋闻言，亦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他靠在软榻上，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李骜，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鼓励：“骜儿，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想法，你只管大胆说出来。朕与标儿，都信得过你。”
洪武皇帝一生识人无数，杀伐决断，唯独对李骜，是打从心底里器重。
从当年李骜崭露头角，到如今执掌军方，安定朝局，李骜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扎实，从未让他失望过。
今日这番夜议，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将新政的擘画之权，隐隐交到了李骜手中。
李骜闻言，心中一凛。
他哪里不清楚，这是朱标与朱元璋对他的极致信任，亦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沉吟片刻，李骜目光扫过面前的二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太上皇，臣以为，新政的根基，当从‘文武并重’四字说起。”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陷入了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朱元璋与朱标的脸庞，二人皆是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李骜见状，便继续说道：“方才的蓝玉一案，看似是蓝玉一己之私，勾结方孝孺、杨靖作乱，可究其根本，却与洪武朝多年来重武轻文的风气脱不开干系。”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目光沉凝：“蓝玉骄横跋扈，目无王法，固然是咎由自取。可方孝孺、杨靖身为文臣领袖，为何会甘愿与蓝玉同流合污，不惜挑起文武之争，搅动朝局？”
“说到底，还是洪武朝重武轻文，文臣缙绅的话语权被一再压缩，心中积怨已久。他们眼见武勋势大，陛下登基之初朝局未稳，便想借着蓝玉之手，打压武勋，为文臣争夺更多的朝堂话语权。”
“臣并非为方孝孺等人辩解，”李骜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他们的所作所为，祸国殃民，死有余辜！可此事也给了臣一个警示——文武失衡，朝局必乱。武勋势大，则易滋生骄横，目无法纪；文臣势大，则易空谈误国，掣肘军务。唯有文武并重，相辅相成，方能让大明的江山社稷，固若金汤。”
朱元璋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昏黄的烛火落在他布满沟壑的面庞上，沟壑间似藏着洪武一朝三十余年的风云变幻。
他看着李骜，眼神复杂，那目光里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朝局的深思，亦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怅然。
洪武一朝，百废待兴，四方未定。
北元残余势力虎视眈眈，西南土司屡有异动，江南匪患尚未根除，彼时的大明，正是最需要铁血臂膀的时候。
他倚重武勋，是为了平定天下，稳固江山。
那些跟着他从濠州起兵的老兄弟，一个个豁出性命拼杀，徐达北伐、常遇春攻坚、汤和镇守，个个都是战功赫赫，于大明有再造之恩，他自然要厚待，要给他们高官厚禄，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享尽荣华。
可久而久之，重武轻文的风气渐长。
朝堂之上，武勋们凭着赫赫战功，说话行事底气十足，甚至隐隐有压过文臣一头的架势。
文臣们空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处处受掣肘，考核升迁要看武勋脸色，民生吏治的建言常被束之高阁，积极性被打压得所剩无几。
文武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政见不合，渐渐演变成明争暗斗，朝堂之上的矛盾也日益凸显。
蓝玉一案，不过是这矛盾的总爆发罢了。
“你接着说。”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深思。
李骜点了点头，继续道：“所谓文武并重，并非是简单地抬高文臣地位，打压武勋。而是要双管齐下，各有侧重。对武勋，当严束军纪，整顿军制，明定赏罚，让武勋们知道，军功是立身之本，而非恃宠而骄的资本；对文臣，则当拓宽晋升之阶，重视民生吏治，让文臣们有机会施展抱负，为大明的百姓谋福祉，为朝堂的稳固尽心力。”
他顿了顿，看向朱标：“陛下登基之初，最需的便是朝堂和睦，民心安定。文武并重的国策，既能安抚那些心怀不满的文臣，让他们看到陛下崇文的诚意；亦能警示武勋，不可再恃功自傲。如此一来，文武同心，朝野协力，方能为永熙新政，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烛火的光芒跳跃着，照在三人的脸上。
朱标眉头舒展，眼中渐渐露出了明亮的光彩。
他看着李骜，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文武并重，这不正是他这个新帝最需要的国策吗？既不否定洪武朝的根基，又能开创属于自己的新气象。
朱元璋则是久久不语，他靠在软榻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好一个文武并重……骜儿啊骜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坐直身子，看向朱标，语气郑重：“标儿，骜儿所言，句句在理。这永熙新政的第一条，便定为文武并重！元旦大朝之上，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话放出去！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的江山，既要武将守疆，亦要文臣安邦！”
朱标闻言，眼中光芒大盛。他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又转向李骜，拱手道：“阿骜之言，如拨云见日，解了朕的心头之惑。朕，记下了。”
李骜连忙躬身回礼：“陛下谬赞，这是臣的本分。”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着君臣三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