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看向李骜,语气凝重:“阿骜,你反对‘建文’年号,可有更好的提议?”
方孝孺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急了。
他是浙江宁海人,父亲方克勤,洪武年间曾任山东济宁知府,奉公守法,因此方孝孺自幼受到良好家风,乡亲们称他为“小韩愈”
后方孝孺拜宋濂为师,跟着宋濂学习,宋濂的门生中的知名文人都不及他。就连前辈的胡翰、苏伯衡也自认不如,方孝孺反而轻视文辞写作的学问,常以宣明仁义治天下之道、达到时世太平为己任。
洪武十五年,因吴沉、揭枢的推荐,方孝孺被朱元璋召见,朱元璋欣赏他举止端庄严肃,对皇太子朱标说:“这是一个品行端庄的人才,你应当一直用他到老。”随后按照礼节送他回家,因为这还不是用他的时候。
洪武二十五年,方孝孺又因为别人的推荐被召到宫廷,老朱还不准备用他,希望方孝孺经历打磨变得沉稳一些,辅佐太子朱标,不过朱标却举荐提拔方孝孺进了翰林院,老朱也没拒绝。
现如今,作为大儒宋濂的得意弟子,方孝孺早就成了士林代表,其文章,醇深雄迈,每一篇出,海内争相传诵,因太子朱标赐名其读书处为“正学”,所以人称“正学先生”。
他自幼便天资卓绝,跟随宋濂钻研经史子集,尽得师门真传,笔下文章不仅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更饱含着读书人经世济民的抱负与情怀,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是阐发义理的散文,皆写得大气磅礴、掷地有声。
一篇新作甫一问世,便会从京城的文人士子间迅速传开,抄录的纸卷在江南的书院、北方的学宫流转,士子们争相诵读,奉为圭臬。
方孝孺为人又极重名节,秉持着“明王道、致太平”的信念,在士林之中声望日隆,俨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太子朱标素来敬重饱学之士,对他的才学与品行更是赞赏有加,亲自为其在京城的读书之所题写“正学”二字匾额,以此褒扬他恪守圣贤之道、砥砺名节的操守。
自此之后,“正学先生”的名号便传遍天下,凡提及方孝孺者,无不对其才学德行称颂不已,连洪武皇帝朱元璋也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常召他入宫讲学论道。
正因为如此,方孝孺此刻才会提出“建文”年号,试图为文臣缙绅谋取话语权。
毕竟洪武朝因天下初定,无可争议的重武轻文,开国诸将手握兵权,戍守四方,朝堂之上武将的话语权远胜文臣,就连六部尚书见了那些开国功勋,也需礼让三分。
为了稳固新生的大明王朝,洪武皇帝更是以铁血手段整肃吏治,动辄兴起大狱,文臣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别说与帝王共治天下,就连保全自身都需处处谨慎。
这般局面,让以方孝孺为首的文臣缙绅早已心生不满。
他们自认饱读圣贤书,身怀治国安邦之策,却只能屈居武将之下,仰人鼻息。
如今新帝即位,朱标仁厚宽和,素来敬重文臣,这正是他们翻身的绝佳时机。
方孝孺提出“建文”二字,便是要借着新帝登基的东风,高举文治大旗,扭转洪武朝重武轻文的格局。
若是新帝即位,还继续沿用洪武朝的铁血集权思路,重武轻文,那文臣缙绅的出头之日便遥遥无期。
唯有以“建文”为年号,昭告天下新朝以文治国,才能让文臣集团堂而皇之地走上朝堂中央,分得更多权力,进而实现他们“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终极夙愿。
“陛下还请三思!”方孝孺再次出言,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躬身叩首道:“‘建文’二字,绝非臣一时兴起之言,实乃深思熟虑、契合天命之举!洪武朝以武功定天下,扫清寰宇,如今四海升平,万民安定,正该以文治润化天下,抚平战乱之痕。”
“‘建文’年号,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既彰显陛下仁厚之德,又能凝聚天下士子之心,让四海贤才皆来归附,共襄盛世伟业。臣敢以性命担保,此年号定能让大明江山永固,万代千秋!”
他俯身在地,脊背挺直,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建文”年号的执着。
座下文臣也纷纷附和,恳请朱标收回成命,重定年号。
然而,朱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方才李骜的一番话,早已如醍醐灌顶,让他看清了这“建文”二字背后暗藏的权力倾轧。
朱标很清楚,自己初登大宝,最紧要的便是稳固皇权、平衡朝局,绝不能偏听偏信,放任文官集团坐大。
朱标缓缓抬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方学士不必多言,年号之事,朕想听听镇国公的意见。”
言罢,他便转头看向李骜,全然将还跪在地上的方孝孺晾在了一旁。
方孝孺浑身一僵,脸上的恳切瞬间化作失落,张了张嘴还想再言,却见朱标已然移开目光,分明是不愿再听半句。
满室的议论声中,他孤零零地跪在金砖之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李骜见状笑着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新朝年号当彰显‘承继洪武、开创盛世’之意,既要体现对洪武基业的尊重,又要展现新帝的雄心与担当。臣提议,年号定为‘永熙’!‘永’者,永固江山、永续太平;‘熙’者,光明兴盛、万民欢熙。此二字既合守成之旨,又无偏颇之嫌,既彰显皇权至上,又蕴含文治武功并重之意,更能激励百官万民,共同开创大明的长治久安!”
“永熙”朱标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亮起光芒。“永固江山,永续太平,光明兴盛,万民欢熙。好!好一个永熙!”
朱元璋也点了点头,语气释然:“‘永熙’二字,比‘建文’更为周全。既承洪武之基,又启盛世之象,不偏文,不偏武,正合大明如今的局势。”
张紞、方孝孺等文臣见状,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再反驳。
朱元璋的态度已然明确,李骜的分析又句句在理,他们若是再坚持,反倒显得居心叵测。
陈迪连忙起身附和:“‘永熙’年号,意蕴深远,周全稳妥,臣附议!”
郁新等老臣也纷纷表态:“臣附议!”
朱樉、朱棡、朱棣三王更是齐声应和:“臣弟附议!恭祝陛下永熙盛世,大明万代千秋!”
暖阁内的氛围重新归于和谐,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年号之争,绝非简单的文字取舍,而是皇权与文官集团、武勋集团与士绅势力的一次暗中较量。
李骜以其超越时代的远见,识破了文官集团的政治图谋,为朱标守住了皇权的根基,也为大明的未来避开了一场潜在的危机。
朱标看着李骜,眼中满是感激与信任。
他知道,若不是李骜及时提醒,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建文”年号的表面美好所迷惑,陷入文官集团的圈套。
于是朱标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既然诸位都赞同‘永熙’年号,那便定了!传朕旨意,自明年正月起,改元永熙,昭告天下,与万民同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纷纷起身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回荡在暖阁之内。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有李骜这样的忠臣良将辅佐,有朱标这样明辨是非的帝王,大明的江山定能永固,永熙盛世,指日可待。
而这场潜藏在“建文”年号背后的政治风波,也在李骜的远见卓识之下,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