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檀香氤氲,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满室通明。
朱元璋虽已禅位,却依旧身着常服端坐主位,佝偻的脊背在晨光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新帝朱标居于左侧首位,龙袍加身,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座中众人,带着帝王的审慎与征询。
座下两侧,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三位长王身着亲王锦袍,神色肃然;吏部尚书张紞、户部尚书郁新、礼部尚书陈迪等老臣手持笏板,端坐不语;翰林学士方孝孺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眼中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着。
镇国公李骜则一身绯色官袍,腰佩玉带,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众人,仿佛在审视着一场无形的博弈。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商议新帝年号。”朱元璋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年号者,国之纲纪,政之宣言。朕当年取‘洪武’二字,意为‘洪业肇基,武功定邦’,恰合开国之君扫平乱世、奠定基业之意。”
“如今标儿登基,大明已入守成之世,年号需合时宜、顺民心,更要彰显新朝气象,诸位有何高见,尽可言之。”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张紞便起身躬身,朗声道:“陛下英明!历代王朝,开国之后必有守成之君,当以休养生息、与民更始为要。洪武朝以武功定天下,杀伐甚重,如今新帝仁厚,当以文治润天下,抚平乱世余痕,让百姓安居乐业。臣以为,年号当突出‘承平’、‘革新’之意,既承洪武基业,又启新朝气象。”
张紞话音刚落,翰林学士方孝孺便应声起身,目光灼灼地补充道:“张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年号当与‘洪武’相呼应,‘洪’为基业,‘武’为开创,新朝当以‘文’继之,以‘建’立之。臣斗胆提议,年号定为‘建文’!”
“‘建’者,承前启后,建立太平;‘文’者,文治教化,与民休息。此二字既合守成之旨,又与‘洪武’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实乃天作之合!”
方孝孺话音落下,暖阁内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礼部尚书陈迪起身颔首:“方学士所言甚是!‘建文’二字,意蕴深远,既彰显新帝仁厚文治之心,又暗合大明承平之态,臣附议!”
户部尚书郁新也随之附和:“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乐,正是文治兴邦之时。‘建文’年号,恰合民心所向,臣亦附议!”
一时间,几位文臣纷纷表态支持“建文”年号,言语间满是对文治盛世的憧憬。
李骜一听顿时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建文?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
秦王朱樉性子直爽,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道:“文绉绉的,听着倒是顺耳,只要能让大明越来越好,年号是什么倒也无妨。”
晋王朱棡也微微点头,显然对“建文”二字并无异议。
燕王朱棣却眉头微蹙,目光在方孝孺等文臣脸上扫过,又转头看向李骜,眼中带着几分探寻。
他虽常年镇守北疆,却也深知朝堂中文官势力的崛起,隐隐觉得“建文”二字背后,似乎藏着文官集团的某种期许。
就在众人纷纷附议、气氛渐趋一致之时,一道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暖阁内的和谐:“臣,反对!”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镇国公李骜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方孝孺等人,语气斩钉截铁:“‘建文’年号,看似文治仁厚,实则暗藏祸端,绝不可用!”
建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听着就让人触发了不好的记忆!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朱元璋眯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阿骜,你向来深谋远虑,说说看,为何不可用?”
朱标也看向李骜,眼中满是疑惑:“阿骜,方学士所言,‘建文’二字确合守成之意,你为何反对?”
李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文臣,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陛下,新帝陛下,诸位同僚!年号绝非简单的文字组合,而是最直观的政治宣言,更是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体现!”
“洪武年号,彰显的是皇权至上、铁血集权,陛下以雷霆手段扫平群雄、肃清吏治,确保皇权牢牢掌控在帝王手中,这才换来了大明三十年的稳固基业。”
“洪”字起底,是洪涛裂岸的开国气象,是从濠州破庙到应天皇宫的铁血征程;“武”字立骨,是金戈铁马踏平四海的赫赫武功,是定鼎乾坤的无上权威。
“当年元末乱世,群雄并起,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是陛下振臂一呼,率领淮西子弟,南征北战,扫平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将蒙元残余逐回漠北,才廓清寰宇,定立大明。登基之后,陛下更是以铁腕肃清朝纲,胡惟庸案、蓝玉案,雷霆万钧,震慑朝野,铲除了威胁皇权的勋贵权臣;设锦衣卫,监察百官,肃清贪腐,让朝堂之上无人敢心存二心;废丞相,权分六部,将天下权柄尽数收归帝王手中。正是这份毫不妥协的铁血集权,才终结了元末以来的四分五裂,奠定了大明江山的坚实根基,换来了这三十年四海升平、国力日盛的稳固基业。”
“而‘建文’二字,看似是文治教化,实则是文官缙绅集团的一次政治反扑!”
李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方学士等文臣,向来推崇‘重文轻武’、‘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提议‘建文’年号,便是想借着新帝仁厚之名,拔高文官集团的地位,削弱皇权,甚至妄图将新帝塑造成受他们操控的傀儡!”
这帮文臣,自恃饱读诗书,便将武将视作赳赳武夫,将洪武朝的铁血集权视为苛政。
他们口中的“重文轻武”,不过是想打压功勋武将集团,独揽朝堂话语权;他们鼓吹的“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实则是要架空帝王权柄,让文官集团成为江山社稷的实际掌控者。
“建文”二字,看似是彰显文治教化的仁厚气象,实则是他们精心布下的棋局。
新帝朱标仁厚宽和,素来体恤文臣,他们便想借着这股东风,将“建文”二字变成文臣集团的尚方宝剑。
往后朝堂之上,但凡武将言兵、帝王集权,他们便可以“建文”年号所代表的文治仁政为由横加阻拦;但凡涉及文官利益、缙绅诉求,他们便可以“顺应年号”为名大行其道。
长此以往,新帝朱标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会被这帮文臣以礼教、祖制层层束缚,最终沦为任其摆布的傀儡,皇权旁落,社稷危矣!
所以李骜绝不答应!
建文?
建你娘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