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朱标眉宇间化不开的迷茫与惶恐,那股沉甸甸的愁绪几乎要凝成实质,李骜心中轻叹一声,上前一步,目光澄澈而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像是敲在宫道的金砖上,带着金石之音:“殿下,你一定可以做到。”
朱标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因为你是太子朱标!”李骜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沉沉的夜色,“自你降生那日起,陛下便将你视作唯一的接班人悉心培养。从吴王世子到大明太子,迄今为止,你已经做了整整三十年的储君。这三十年里,你随陛下批阅奏折至深夜,处理民生疾苦至天明,周旋于朝堂百官之间,平衡各方势力,早已政务娴熟,能力贤明。满朝文武,哪个不敬佩你的仁厚,哪个不拥戴你的德行?你若即位称帝,定会是百官庆贺、万民欢腾的大好事情。”
开玩笑,朱标可是被誉为史上最完美的储君!
他自降生后就备受期待,彼时朱元璋尚在江南鏖战,听闻长子出世的消息,竟喜不自胜地在军帐外的山石上刻下字迹,昭告麾下将士这是朱家的希望,是他逐鹿天下的底气。
自懂事起,朱标便被朱元璋寄予厚望,延请当世大儒教导经史子集,又随父皇亲历军营历练,文能提笔安邦,武能识得弓马。
他身为嫡长子,却毫无骄矜之气,对待兄弟亲厚和睦,对待朝臣谦逊有礼,对待百姓常怀仁心。
从吴王世子到大明太子,三十年储君生涯里,他辅佐父皇处理政务,宽严相济,既消解了不少苛政带来的戾气,又维系了朝堂的稳定,满朝文武无不信服,天下百姓无不称颂,这般德行与才干,放眼历朝历代的太子,亦是难寻匹敌者。
说到这里,李骜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压低声音,凑近朱标打趣道:“何况,相较于陛下雷霆万钧的狠厉手段,那些平日里被陛下的铁腕吓得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怕是更盼着一位仁厚之君登基呢。”
朱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沉重与压抑仿佛被这一句打趣吹散了大半。
他抬手轻轻捶了李骜的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亲昵,眉眼舒展,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好你个阿骜!竟敢编排起父皇来了,说,你这张嘴是不是又在拍本太子的马屁?”
李骜闻言,也不禁会心一笑,眉眼间的肃穆尽数散去,化作几分轻松,他摊了摊手,一本正经地回道:“臣所言句句属实,何来拍马屁一说?殿下若是不信,明日上朝便可问问百官,看他们是更怕陛下那支批红的朱笔御批,还是更盼着殿下的仁政恩泽遍洒天下。”
看着李骜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模样,朱标又是一阵轻笑,笑声清朗,驱散了宫道上的沉寂。
他眉宇间的阴霾悄然散去,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仿佛也轻了几分。
朱标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骜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语气里满是真挚,还有几分释然:“阿骜,有你在,本太子心里就有了底。只要你肯陪在身侧,无论将来朝堂之上有多少风风雨雨,有多少明枪暗箭,本太子都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
“殿下此言差矣。”李骜收敛笑容,神色郑重起来,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宫墙在夜色里蜿蜒,像是一条沉默的巨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与坚定,“臣不是陪殿下,是为大明,为父辈们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当年臣答应过叔父李文忠,定会守护好他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大好河山,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破坏!只要殿下不赶臣走,臣便会为这大明操劳一生,至死方休!”
朱标望着李骜眼中的赤诚,那股发自肺腑的坚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李骜从不说虚言,这份承诺,重逾千斤,是比山盟海誓还要可靠的誓言。
就在这时,李骜话锋再转,语气多了几分恳切,也多了几分沉重,像是在朱标的心头重重敲了一记:“殿下,还有一事您需记在心上。陛下他,真的已经太累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朱标心底,让他浑身一震。
他想起方才乾清宫内,父皇佝偻的背影,浑浊的眼眸,还有那句“只剩下咱孤零零的一个人”的喟叹,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厉害。
“陛下半生戎马,从濠州的破庙起兵,踩着尸山血海,一手开创大明,又以铁血手腕整顿朝纲,肃清吏治,守护这万里江山。”李骜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一字一句,都敲在朱标的心上,“如今他鬓发全白,脊背佝偻,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早已不复当年那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之所以提出禅位,不仅仅是因为身子骨撑不住了,更是因为他信您,盼着您能挑起这副重担!殿下若是真的心疼陛下,便该拿出史上最完美储君的决断与魄力,亲口向陛下接过这个重担。如此,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修养,卸下压了他一辈子的千斤重担。”
这番话一字一句,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迷茫中的朱标。
是啊,父皇太累了!
他操劳了一辈子,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早已耗尽了心血,熬白了头发,压弯了脊梁。
自己怎能因一时的惶恐,就让父皇继续背负着这副千斤重担?自己是他悉心培养三十年的太子,是他认定的唯一继承人,这万里江山,自己责无旁贷!
刹那间,朱标眉宇间的迷茫与不安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影,此刻竟透着几分帝王的威仪,像是一株经历了风雨洗礼的青松,愈发挺拔。
太子标看向李骜,目光灼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阿骜,你说得对!父皇为大明操劳一生,也该歇歇了。这副担子,我接了!”
夜色依旧深沉,宫道旁的宫灯却仿佛明亮了许多,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寒意。
晚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袍,吹动着宫道两侧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新的抉择欢呼。
朱标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眼神坚定,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知道,前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有无数的挑战,但只要有李骜在身旁,只要有父皇的期盼在心中,他定能护好这大明江山,开创一个属于他的仁厚盛世,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