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头哽咽着，满肚子的话堵在嘴边，却见朱元璋轻轻摆了摆手，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向了御书房窗外的沉沉夜色，目光悠远得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帷幕，落在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言自语的怅惘，像是在对朱标与李骜说，又像是在对着空寂的殿宇，诉说着压在心底多年的心声。
“这些年啊咱身旁的老伙计，亲友故人，是走得越来越少了。”
朱元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案上的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常遇春那小子，当年多勇猛啊，一杆长枪横扫千军，说走就走了；邓愈沉稳持重，镇守边疆从无差错，也没能陪朕走到最后；徐达咱的好兄弟，咱与他一起从濠州起兵，踩着尸山血海打下这大明江山，他却先朕一步，撒手人寰；还有李文忠，骜儿的叔父，这小子多机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也颇有章法，偏偏也短命；还有冯胜、傅友德，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到头来，也都离朕而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提及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时，语气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还有汤和，咱的发小，陪朕熬过最苦的日子，他倒是得了善终，可如今也不在了最疼咱的，还是咱的妹子，你们的母后啊！她走了之后，这宫里的灯火，就再也没有暖过了！再有沐英那小子，是咱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一样，妹子走后，他哭得肝肠寸断，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泛红，浑浊的泪水在眼角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从濠州的破庙到紫禁城的金銮殿，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那些曾经温暖了他岁月的亲友故人，如今都化作了一抔黄土，留在了记忆的深处。
“现在啊就只剩下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朱元璋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孤寂，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却又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咱心中又何尝不悲痛呢？那些一起扛过枪、吃过糠的老兄弟，那些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咱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紫禁城，守着这万里江山。”
“只是这大明江山，还需要朕撑着，朕不敢倒下，不敢露出半分软弱。这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有之，心怀叵测者有之，天下百姓还等着过安生日子，咱若是松了一口气，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怕是就要烟消云散。朕只能用无边的政务麻痹自己，用江山社稷的重任勉励自己，逼着自己做那个杀伐果断、铁面无私的洪武大帝，逼着自己收起所有的苦楚与脆弱，将一颗心炼得如铁石一般坚硬。”
老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疲惫与无奈。
烛火映照下，他鬓角的白发愈发醒目，脊背佝偻着，再也不见当年那个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模样。
朱标与李骜见了，都是不禁鼻梁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朱标望着父皇佝偻的背影，听着那满是孤寂的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酸涩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直冲鼻尖。
他是朱元璋最疼爱的长子，自幼便跟在父皇身边，亲眼看着父皇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也亲眼看着父皇身边的亲友故旧一个个凋零离去。
朱标知道父皇看似铁石心肠，实则内心藏着多少旁人不知的苦楚，那句“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想要落泪。
一旁的李骜亦是如此，他虽不是皇室血脉，却也能从朱元璋的话语里，读懂这位帝王的孤独与疲惫。
半生戎马，半生操劳，到头来身边空无一人，只能靠着江山社稷的重担麻痹自己，这般滋味，想来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他垂下眼帘，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心中满是唏嘘与感慨。
“可人总有精疲力尽的时候啊。”朱元璋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也真的感到累了，累得连拿起朱笔批阅奏折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朱标，又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李骜，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释然：“尤其是前些日子，看到秦王、晋王、燕王这三个小子，一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请求前往美洲开疆拓土，眼神里的野心与锐气，像极了当年的咱。那一刻，咱就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咱老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朕是时候该卸下这副千斤重担，将这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交给这些年轻人了。”
提及朱标，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却也带着几分曾经的担忧：“先前啊，咱不是没有顾虑过。标儿你性子仁厚，待人宽和，咱总怕你宽仁有余，狠辣不足，镇不住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压不住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咱也怕你太过心软，处理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守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说到这里，朱元璋转头看向李骜，目光里满是信任与赞许，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不过，转念想到你，骜儿，咱就放心多了。”
“你这个镇国公，文武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更难得的是，你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着一副心狠手辣的铁石心肠！对付那些奸佞之徒，你从不手软；处理那些棘手之事，你总能杀伐果断。更重要的是，你对我大明皇室，对朕，对太子，皆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站起身，走到李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如同在托付江山：“有你在标儿身边辅佐，替他出谋划策，替他扫清朝堂内外的一切障碍，朕便能安心地退位，安心地去后宫种种菜，养养花，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朕相信，有你们二人携手，这大明的江山，定会更加稳固，这盛世的华章，定会更加璀璨！”
御书房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朱元璋苍老却释然的脸庞，映着朱标泛红的眼眶，也映着李骜坚定的神情。
这一刻，没有帝王与臣子，没有父亲与儿子，只有三个怀揣着大明未来的人，在这寂静的夜色里，默默守护着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江山社稷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从洪武大帝的手中，向着仁厚太子的肩上，缓缓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