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福、铁铉与盛庸率领各自僚属风尘仆仆抵达升龙时,李骜早已率布政使司核心官员等候在城外十里亭。
三人刚下马车,李骜便上前拱手相迎,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审慎——交趾乃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收复的疆土,关乎大明南疆安危与经略南洋的根基,绝不容许因官员治理失当,导致百姓离心、叛乱再起。
寒暄过后,李骜并未急于举办接风宴,而是直接将三人请入布政使司正堂,准备进行一场针对性面试,亲自核验三人的真才实学与治理思路。
正堂之内,案几分列,气氛庄重。
李骜端坐主位,开门见山:“三位大人受陛下重托、承万民期盼,赴交趾主持民政、刑狱、军务。此地初定,人心未稳,残孽未清,百废待兴,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乱。”
“今日请三位前来,便是想听听诸位对交趾治理的具体方略,也好后续协同配合,共安疆土。”
话音刚落,李骜目光首先投向身着绯色官袍的黄福:“黄大人身为交趾布政使,主管民政、赋税、农桑等要务,乃安定民心之关键。不知大人对当前交趾局势有何判断,又有何具体治理之策?”
黄福微微颔首,从容起身,神色沉稳:“镇国公所言极是。交趾历经战乱,城池残破,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吏治混杂,局势远比中原复杂。如今虽已归入大明版图,但‘局势初定,战争余波未平’,民心对大明仍存疑虑,治理绝不可照搬中原旧制,必须随事制宜,方能稳固根基。”
紧接着,黄福条理清晰地阐述起自己的治理策略:“其一,赋税乃民生之根本,亦是朝廷治理之依托,更是维系民心向背的关键。交趾自陈氏末年便赋税紊乱,税种繁多且无固定章程,地方官吏趁机巧立名目、层层盘剥;至胡氏篡位后,为支撑战事与奢靡统治,更是变本加厉横征暴敛,田赋竟增至三成以上,此外还有人头税、徭役折银、盐铁专卖等数十种苛捐杂税,百姓丰年尚且难敷温饱,荒年更是卖儿鬻女、流离失所,长期的赋税压迫已让民怨积深,这也是此前叛乱频发的重要根源。”
“下官建议即刻统一交趾全境赋税标准,以大明税制为基础,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因地制宜:首先全面清查境内耕地,按肥瘠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制定不同税率,上等田每亩征收三升,中等田二升,下等田一升,较旧制大幅削减;其次彻底剔除各类苛捐杂税,严禁地方官吏私设税种、额外摊派,凡未经布政使司核准的赋税项目一律废止;同时明确赋税征收时间,每年秋收后统一收缴,避免官吏提前催征、骚扰农时。”
“此外,考虑到交趾历经战乱,百姓生产元气大伤,臣恳请朝廷恩准减免全境三年赋税,第一年全免,第二、三年减半征收,让百姓得以将全部收成用于弥补亏空、购置农具、繁育耕畜,全力恢复农业生产;对于战乱中流离失所、田产荒芜的百姓,待其返乡复耕后,额外再免一年赋税,鼓励流民归乡;同时设立赈灾粮仓,储备粮食,若遇水旱灾害,即刻启动赈济,暂缓或减免当年赋税,切实减轻百姓负担,让百姓感受到大明的宽仁之政,从而真心归附,为后续治理奠定民心基础。”
这一条可谓一针见血。
胡氏政权自篡位以来,根基本就不稳,却不思安抚民心、稳固统治,反而将掠夺百姓视为维系政权的捷径,横征暴敛到了极致。
田赋、人头税、盐税等基础赋税屡番加征,远超百姓承受极限,更巧立“兵饷捐”、“城防费”、“贡品摊派”等数十种苛捐杂税,官吏催征时手段残暴,稍有拖延便抄家毁田、拘押妻儿,无数百姓因无力缴纳赋税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而此前的陈朝宗室,同样腐朽不堪,只顾着沉迷奢靡享乐,修建宫殿园林、搜罗奇珍异宝,将国家财政消耗殆尽,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地方官员则趁机依附权贵,为虎作伥,在赋税征收中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对上虚报政绩,对下欺压百姓,甚至勾结地方豪强,霸占田产、兼并土地,将百姓推向更深的苦难。
安南子民长期处于双重压迫之下,上有腐朽王室与残暴政权的剥削,下有贪官污吏与豪强劣绅的欺凌,温饱尚且难以维系,更无尊严可言。
遇有灾年,朝廷不仅无赈济之举,反而照旧催逼赋税,致使饿殍遍野、流民四起。
长久的水深火热,让百姓对旧统治阶级彻底失去信任,民心涣散,怨声载道,这也是胡氏政权迅速崩溃、陈朝无人拥戴的核心原因,更是大明能够快速平定安南、获得部分民心的重要前提。
李骜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黄福继续侃侃而谈。
“其二,交趾境内江河纵横,交通不便,既不利于政令传达,也不利于物资转运与军情通报。臣请求在沿江要害之地设置卫所与驿站,卫所负责安防,驿站负责传递文书、接待官员、转运物资,如此可打通内外沟通渠道,让朝廷政令快速直达各地,也能及时掌握地方动态。”
“其三,军饷粮草乃驻军安身之本。交趾盛产海盐,亦可发展商贸,臣建议开通经常性盐业交易,规范盐价与流通渠道,以盐业收益补充军饷储备;同时清查境内无主公田,将其租赁给百姓耕种,收取的租税用以补充官员俸禄不足,减少朝廷财政负担,也能避免官员因俸禄微薄而贪腐。”
“其四,当前交趾粮草储备不足,百姓耕种缺粮少种,臣恳请朝廷令广州府调拨二十万石粮食,通过海运补给交趾,一部分用于赈济灾民,一部分作为粮种发放给百姓,保障农业生产顺利开展。”
黄福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其五,要让交趾百姓真正归附大明,绝非仅凭军事威压或短期恩惠,需从户籍、教化、吏治三方面固本培元,让民心从认同到归心。其一,尽快启动全境户籍编制,以府州县为单位,逐村逐户清查登记,明确人口数量、年龄、性别、亲属关系及田产、耕畜等资产归属,统一发放户籍凭证,厘清赋税承担与权利保障边界。此举既能杜绝地方豪强隐匿人口、兼并土地,又能让百姓获得明确的身份认同与权属保障,切实感受到‘大明子民’的归属感,不再是流离无依的浮萍。其二,在各州府县普遍设置官学与乡学,从大明选派饱学儒士担任教师,以汉字为基础教学载体,教授《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兼授华夏礼仪、伦理纲常与农桑、算术知识。同时允许民间子弟自由入学,减免学费,对成绩优异者给予奖励,逐步引导交趾百姓摆脱旧有夷俗,融入大明文明体系,从文化认同层面夯实归附根基。其三,臣将亲自率领僚属分赴各地,通过乡饮酒礼、田间宣讲等方式,用通俗语言向民众宣谕大明‘吊民伐罪、抚民安邦’的德意,详细解读赋税减免、生产扶持等政策,说明朝廷安抚百姓、发展生产的坚定决心。同时制定严格的官吏与驻军行为规范,严令禁止任何扰民、欺民、掠民之举,一旦发现违规,无论官职高低、军功大小,一律严惩不贷,以实际行动彰显大明吏治清明,让百姓真正信服朝廷,打消心中疑虑,主动归附。”
“此外,朝廷中常有被贬官员谪居交趾,这些人多有才干却因直言获罪,若能加以拯恤,选拔其中贤能者留任交趾共事,不仅能充实治理力量,也能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宽仁,使至者如归;同时,交趾本地亦有不少贤才干吏,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可选拔其中品行端正、能力出众者纳入大明官员体系,给予相应官职;对于本地青年才俊,可选拔送入大明求学,成绩优异者可进入国子监深造,学成后返回交趾效力,如此既能笼络人心,又能为交趾治理培养人才。”
黄福的一番话,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从赋税、交通、物资、户籍、教化、吏治等多个关键环节,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治理方案,既考虑到了交趾的现实困境,又兼顾了长远发展,更处处体现着“以民为本”的治理理念。
李骜坐在主位上,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赞许。
待黄福说完,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抚掌赞叹:“好!说得好!黄大人真乃当世大才!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切中交趾治理的要害,既有应急之策,又有长远之计,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令人钦佩!”
“有大人主持交趾布政事宜,安定民心、恢复生产,大明在交趾的统治可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