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州登陆。
这或许是绝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毕竟金州卫是大明经营辽东十余年的根基,堡垒坚固,粮草充裕,又有成熟的海运线路支撑补给,从这里出兵,进可依托既有的防御体系稳步推进,退可凭借海路安全撤回,堪称稳妥之选。
正如李骜所说,登陆之后,大军可先肃清辽南残敌,再沿着海岸线向北推进,与先前修筑的复州、盖州等堡垒呼应,像一把钝刀割肉般一步步压缩纳哈出的活动空间。
届时纳哈出若死守金山,便会被明军困死在辽东腹地,粮草耗尽后只能束手就擒;若弃城而逃,明军则可顺势接管辽东,不费吹灰之力将这片沃土纳入版图。
无论哪种结果,都能达成“平定辽东”的目标,且风险极小,完全符合“分而化之,徐徐图之”的既定战略。
但这并不是老朱想要的答案。
李骜话音刚落,便敏锐地察觉到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徐达与李文忠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分复杂,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方才分析路线时,对登陆金州的利弊剖析得头头是道,连“纳哈出弃城而逃”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战略眼光与见识确实远超同侪,难怪能入陛下法眼。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一步上,还是差了些火候——大局观终究还是弱了些啊!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变化,陷入了紧张之中。
老朱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骜心中的笃定——自己答错了。
他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方才分析路线时的从容顿时消散无踪。
怎么会错?金州路线明明是最稳妥的选择,既符合朝廷多年的布局,又能规避孤军深入的风险,为何老朱会露出不悦?
李骜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堪舆图上辽东以西的区域,忽然想起了历史上冯胜北伐的轨迹——冯胜挂印出征后并未执着于从金州推进,而是亲率主力出松亭关,先扫清了盘踞在大宁一带的蒙古部落,随后在燕山山脉东段修筑大宁、宽河、会州、富峪四座城池,将明军的防线向北推进了数百里,形成了对辽西走廊的钳制之势。
紧接着,他才挥师东进,沿着辽西走廊直逼金山,进至辽河之东,最终迫使纳哈出投降。
这段历史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李骜瞬间反应过来——老朱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徐徐图之的持久战略!
老朱隐忍十五年布局辽东,绝非只为了收服一个纳哈出。
他要的是一劳永逸,以雷霆之势扫灭辽东、辽西乃至大宁全境的所有北元残余势力,彻底斩断蒙古与辽东、高丽的联系,将整个东北亚纳入大明的掌控!
想通这一层,李骜后背的冷汗更甚。
自己方才只盯着辽东半岛,却忽略了老朱胸中更宏大的格局。
若只从金州进军,固然能平定辽东,却会让辽西、大宁一带的蒙古部落成为漏网之鱼。
这些部落与纳哈出素有联系,一旦明军主力深陷辽东,他们必然会袭扰明军后路,甚至可能联合高丽、北元本部反扑,届时辽东之战就算打赢了,北疆的隐患也未根除,十五年布局终将功亏一篑。
“陛下,臣方才所言,只是针对辽东而言!”李骜理清原委后,立刻就改口道,“若要彻底平定东北,金州路线只能作为偏师,主力必须另选他路!”
朱元璋眼中的失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哦?你且说说,主力该走哪条路?”
徐达与李文忠听后眼睛陡然一亮,重新恢复了神采。
难不成这小子是还没说完?
李骜伏在地上,声音却愈发坚定:“主力当出松亭关,先取大宁!”
松亭关位于燕山山脉深处,是连接北平与塞外的咽喉要道,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经营北疆的关键节点。
李骜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松亭关向北延伸,穿过连绵的山脉,重重点在大宁卫的位置:“大宁地处辽河上游,东接辽东,西连蒙古,南控燕山,北邻草原,是扼守东北与蒙古草原的枢纽。”
“若我军主力出松亭关攻占大宁,便能一举切断纳哈出与北元本部的联系,让他沦为孤军;同时还能震慑西面的蒙古部落,防止他们驰援辽东;更重要的是,占据大宁后,明军可东出辽西走廊,直逼金山,与金州的偏师形成东西夹击之势,让纳哈出腹背受敌!”
“先克大宁。”
此话一出,老朱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中猛地迸出亮色,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先前端着的沉稳架子都淡了几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好一个‘先克大宁’!”
因为李骜此刻提出的战略,竟与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盘算不谋而合。
这些年他看着辽东地图,目光总在大宁一带打转——这片土地太重要了,它像一把钥匙,能同时锁住辽东、蒙古草原和辽西走廊。
拿下大宁,既能切断纳哈出与北元本部的联系,让其成为瓮中之鳖;又能将明军的防线向北推进数百里,把战火挡在塞外;更能以此为据点,震慑西面的蒙古部落和东面的高丽,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的隐患。
多少个深夜,朱元璋对着舆图推演,脑子里反复盘旋的都是“取大宁、控辽东、镇草原”的蓝图,却从未对旁人言明——冯胜太急功近利,傅友德专注军务,徐达与李文忠虽懂全局却不便点破,没想到今日竟被李骜一语道破。
这感觉,就像藏了多年的心事被人轻轻揭开,那份被理解的畅快,比听到任何奉承话都让他舒心。
“你接着说!”老朱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李骜,语气里满是期待,“拿下大宁之后,该如何进兵?”
见此情形,李骜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悄悄收了回去,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尼玛,还好咱提前知道了朝廷这些年在辽东的隐忍布局,知道冯胜当年的进军路线,不然今天这场“面试”可能真过不了啊!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要栽在这第二关上,毕竟老朱的心思太深,稍不留意就会跑偏。
不过这也并不能怪他,毕竟放眼整个大明,又有谁能有老朱这般宏伟的见识?
这位帝王的谋略,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看似只在打辽东,实则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表面上是要剿灭纳哈出这股残敌,实则是想借着这场大战,彻底掌控东北亚的战略主动权。
拿下大宁,既能将蒙古部落挡在燕山之外,又能钳制高丽不敢妄动;平定辽东,既能拓展大明的疆域,又能为军户屯垦提供沃土;而这场战争本身,更是对朝中各方势力的一次洗牌——让年轻将领崛起,制衡旧勋贵;让军功与皇权深度绑定,巩固太子的地位。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北伐?分明是老朱借着战火,为大明的长治久安铺路。
李骜暗自咋舌,自己能猜到“先取大宁”,多半是靠着对历史的先知,可老朱却是在洪武四年就定下了这盘棋,这份远见与耐心,实在让人敬畏。
这就是大战略家朱元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