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的龙吟声只在陈默意识里响了一瞬，就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他驾驭着自己的意志，顺流而下。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寻找。
那片历史崩坏的区域太过庞大，散发的负面气息像个黑洞，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
陈默的意识，停在了这片黑暗的边缘。
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长达百年的悲惨画卷。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名叫开元的时代。
长安城，是世界的中心。来自西域的胡旋舞女，裙摆飞旋；波斯的商人在街头用汉话讨价还价；景教僧侣与佛门高僧在曲江池畔辩论信仰。
那是一个自信又开放的时代！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诗句中的景象，化作了实质的画面，冲击着陈默的灵魂。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贵族到平民，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身为天朝子民的自信。
我靠……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啊。
跟这里一比，后世任何一个朝代的繁华，都像是乡下土财主的炫富派对，充满了局促和不自信。
陈默发自内心的赞叹。
然而，画风一转。
照耀长安的太阳，仿佛被一只手掐灭了。
渔阳的鼓声，带着血与火，跨过黄河，震动了中原。
那个被恩宠喂养的胡人，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安史之乱。
历史的伤口，在此刻轰然撕裂。
陈默看到，曾经的洛阳变成废墟，宫殿楼阁都成了焦土。
他听到，骄傲的唐人在叛军铁蹄下发出哀嚎。
他闻到，血腥和尸臭取代了长安的酒香与花香。
这不仅仅是战争，更是一场精神上的重创。
它将一个民族的自信与骄傲连根拔起，然后用最羞辱的方式，狠狠踩在烂泥里。
从这一刻起，浪漫与豪迈的气质，从华夏文明中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达千年的内敛、猜忌与保守。
这道伤口，比阿房宫的大火要深得多。
因为它流失的不是血，而是整个民族的精气神。
“感觉到了吗？我的后裔。”
陈知远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嘲弄，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盛极而衰的必然。当一个文明的自信膨胀到顶点时，任何一点挫折，都会导致彻底的崩溃。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只需要一根针。”
“你要如何治疗它？回到过去，杀了安禄山？那大唐也许能再苟延残喘百年，但那份虚假的繁荣，只会让它在下一次的危机中，摔得更惨。”
“放弃吧。承认吧。这种深入骨髓的精神顽疾，除了彻底重来，无药可救。”
陈默没有理会他。
他的意识穿过战火纷飞的平原，掠过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最终降临在一座被叛军围困的小城之上。
睢阳。
他知道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城墙早已残破，墙垛上插满了箭矢，凝固的血液将泥土染成黑褐色。
城内，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
树皮、草根、战马的皮革……所有能填进肚子的东西，都已经被啃食干净。
幸存的士兵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具被饥饿折磨的活尸。他们靠在墙边，眼神空洞，连抬起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们已经被围困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曾经那个强大的大唐是什么模样。
“将军……我们……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士兵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的对着城楼上的身影说道。
“援军……不会来了。”
城楼上，那个被称为“将军”的人，身体同样消瘦，盔甲早已破烂。
他叫张巡。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士兵耳中。
“你们还记得……长安吗？”
长安？
这个遥远的名字，让许多士兵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我记得。”
张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向往。
“我记得，春日曲江池畔，万千士子吟诗作对，何等风流。”
“我记得，上元灯会，火树银花照亮夜空，街上的姑娘们，笑得比那灯还灿烂。”
“我记得，从西域传来的胡旋舞，从高句丽进贡的雄鹰，从扶桑渡海而来的遣唐使……他们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尊敬。”
他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流过每一个士兵干涸的心田。
城墙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开始有了一丝变化。
一些士兵，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
“那就是我们的大唐。”
张巡猛地转身，他的眼里燃起了火焰。
“我们守的，不是这座破城。”
“我们守的，是那个能让我们的妻女在街上安心欢笑的长安！是那个能让万国来朝的天可汗的威严！是我们所有人都引以为傲的大唐！”
“城外的，不是人！他们是想毁掉这一切的畜生！”
“他们想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盛世！再也挺不起胸膛做人！”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短暂的沉默之后。
城墙上，那个快要饿死的年轻士兵，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中的长矛，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不——答——应！！！”
“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一个又一个濒死的士兵，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们举起残破的兵器，用尽生命最后的光和热，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
那一刻，他们的眼中，不再有饥饿。
只有一种，名为荣耀的光。
陈默的意识，静静的“看”完了这一幕。
他没有去改写张巡战死的结局，也没有去抹掉那段惨绝人寰的黑暗历史。
他只是用混沌之力，将张巡这段战前动员放大，然后深深烙印在这段历史的集体记忆里。
他做的不是修改事实，而是修改这件事的意义。
“你看到了吗？老祖宗。”
陈默的声音，在意识之海中平静的响起。
“安史之乱，确实打断了我们的傲骨。但，也正是在这场劫难里，我们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脊梁。”
“脊梁，不是盛世里的傲慢，而是在国破家亡的绝境里，依然记得自己是谁，依然愿意为荣耀战至最后的那份坚守。”
“安史之乱带给我们的，不应该只有痛苦和自卑。”
“它更应该教会我们——”
“何为，百折不挠！”
轰隆——！！！
在陈默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笼罩在龙脉之上、代表着安史之乱的巨大黑色区域，剧烈的翻涌起来！
那纯粹的、代表精神崩溃的黑色，并没有消失。
但是，在它的核心，一根由无数个像张巡一样不屈的灵魂所铸就的金色的脊梁骨，正在缓缓的、坚定的重新生长出来！
它支撑起了那片塌陷下去的精神天空！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充满了裂痕。
但，它没有塌！
天牢中。
孙老和李昊再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李昊激动得语无伦次，“那根被打断的脊梁骨……重新长出来了！”
龙脉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天地！
这一次，那声音中不再只是欢愉，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战意！
陈知远的意识，彻底沉默了。
他那套完美的理论，在陈默这两次充满人情味的手术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陈默则毫不停留。
他知道，手术还未结束。
他的意识，掠过了宋、元、明。
最终，停在了两段同样散发着无尽怨气与悲愤的、几乎连成一片的黑暗之前。
一段，是金人的铁蹄踏破汴梁。两位皇帝如猪狗般被掳走。
靖康之耻。
另一段，是十万军民在血色夕阳下，背着年幼的帝王蹈海自尽。
崖山之后，再无华夏。
这是两条比安史之乱更加彻底，更加屈辱的伤口。
这一次，他要修复的，是被践踏的国格与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