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下一份异常报告给我吧。”
陈默的意念通过数据流，在维生舱外的终端上显示出这行字。
“不能用【言出法随】，不代表我不能干活。既然世界成了个玻璃娃娃……那我就用胶水，一点一点，把它重新粘起来。”
赵玄陵站在维生舱前，看着屏幕上的字，身体轻轻一颤。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胸口传来缺氧的刺痛。
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她没有合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关在玻璃和液体里的男人。他失去了强大的力量，灵魂破碎，身体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却还想着要去修补世界。
荒诞，悲壮，却又……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陈默。
“好。”
赵玄陵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指挥台。
“接通prp-001号代理人的数据视窗，权限等级二级。同步情报汇总中心的所有实时报告。”
“是！”
下一秒，陈默的视野猛然开阔。
他的意识脱离了狭小的维生舱，瞬间接入了庞大的信息流。
各种报告、数据和视频，雪花般在他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刷新。
这里是九州阁战后的情报汇总中心，也是这个国家，头一个感受到胜利代价的地方。
“第一份报告，来自豫州和融市。”赵玄陵冷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和融市，以古代‘四世同堂，邻里和睦’的传说为城市叙事核心。战争中，该叙事单元曾被深红潮汐重点冲击，能量逸散百分之三十七。”
陈默的“目光”聚焦在报告上。
【异常事件编号：075】
【地点：豫州和融市，幸福里小区】
【事件描述：两支广场舞队伍因为抢地盘吵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上百人的群架。据现场目击者说，双方‘打得跟有杀父之仇一样’。】
附带的是一段手机拍的视频，画面很糊，但场面异常火爆。
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大爷大妈，正抄着音响、马扎，甚至还有从绿化带里现拔的树苗，打成一团。
操……广场舞宇宙的内卷都这么严重了吗？
陈默的内心第一时间开启了吐槽模式。
这报告，怎么看都像是社会新闻，跟历史后遗症有个毛线关系？
“第二份报告。来自蜀州，巧姑娘山。”赵玄陵的声音继续。
“巧姑娘山，当地叙事核心为古代民间传说【织女下凡】，以心灵手巧、追求美好为主要精神内核。战争中，该叙事单元被判定为严重受损。”
【异常事件编号：081】
【地点：蜀州巧姑娘山工艺品一条街】
【事件描述：当地着名的蜀绣、竹编等手工艺品，在战后一周内，出现大规模的质量下滑。绣线错乱，竹编开裂，多名国家级工艺大师称自己‘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灵感和手感’。】
报告下面，是几张对比图。
一张是战前绣出的《芙蓉鲤鱼图》，色彩鲜活。另一张是战后同一位大师的作品，构图没变，但针脚粗糙，颜色暗淡，鱼的眼睛甚至有点……斗鸡眼。
这……
陈默的吐槽卡壳了。
如果说广场舞大妈打架是偶然，那国手大师集体手残，就有点诡异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赵玄陵没有停顿，一份份报告被她调出，强制置顶在陈默的视野中央。
来自鲁州，一座以先贤智慧为荣的城市。在刚结束的高考模拟考中，全市平均分莫名其妙的比去年同期暴跌了五十分。无数尖子生在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
来自江南，一片以温婉多情着称的水乡。离婚率在一周内飙升了百分之三百。无数对模范夫妻，就因为“你瞅啥”、“瞅你咋地”这种小事反目成仇。
来自东北，一个以忠肝义胆的英雄传说为精神支柱的工业重镇。当地警方报告，一周内接到的碰瓷和诈骗类报警，是过去一年的总和。
……
一份。
十份。
一百份。
当上百份风马牛不相及的异常报告汇聚起来，在陈默面前形成一张闪着红色警报的中国地图时，他的意识彻底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文明从内部腐烂崩坏的死亡报告。
“看到规律了吗？”赵玄陵冰冷的声音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把战争时期的国家叙事场域受损图叠加上来。”
命令下达。
一张布满红色斑块的能量图，缓缓覆盖在了那张异常事件地图上。
下一秒，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张图……完美重合。
百分之百的重合！
爆发群体纠纷的城市，都对应着团结、和谐类叙事的受损。
而那些出现技艺衰退、灵感枯竭的地区，则对应着创造、智慧类叙事的黯淡。
至于道德滑坡、信任崩塌的地方，正是诚信、牺牲类叙事破裂之处。
这不是偶然。
这是精准又致命的……因果报应。
战争中，他们为了保护盘古、女娲这些主干叙事，不得不牺牲掉那些相对次要的民间传说和地方故事。
而现在，这些被牺牲的故事，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向现实世界喷洒着它们的坏死与脓血。
“我们打退了深红潮汐。”赵玄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力的颤抖。“但它们在我们的历史里，留下了无数无法愈合的癌细胞。”
“这场战争，我们没输在正面战场，却快要输给战后感染了。”
妈的……
陈默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孙老那句“龙脉失血”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场活生生发生在他同胞身上的，精神层面的大瘟疫。
在那个以团结闻名的城市里，大打出手的大妈们并非坏人，只是名为“和睦”的叙事力量不再庇护她们，让她们的潜意识更容易被暴躁和戾气支配。
那个绣出斗鸡眼鲤鱼的国手大师也没有退步，不过是名为“灵巧”的叙事光环从她身上褪去，让她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回归了凡人的笨拙。
他们……都是受害者。
是这场胜利的无数代价之一。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发射的那一记“龙脉之牙”。
是我，用他们的健康，换来了这场胜利。
内疚、无力和愤怒在他的灵魂深处翻涌。
“嗡——！”
他灵魂核心的那道黑色裂痕，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猛地一痛！
连带着，他灵魂体上那些细密的金色裂纹，也闪烁了一下，仿佛随时会扩大。
【警告！prp-001号代理人灵魂结构再次出现不稳定！叙事镇定剂剂量已达上限！】
维生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陈默！”赵玄陵的惊呼声传来，“冷静！控制你的情绪！”
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
陈默的意识在咆哮。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群人正在异化，代表着一片土地正在腐烂。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英雄和救世主，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泡在罐子里，眼睁睁的看着！
他甚至不能动用【言出法随】去补救，因为每一次使用，都会让情况加速恶化一百倍！
这算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欠了整个文明一笔血债，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废了武功，连搬砖还债的资格都没有？
“放弃吧。”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仿佛从他灵魂最深处的裂痕中响起。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战争……战争，总要有牺牲。”
“躺下吧，休息吧。他们会找到办法的。你不需要再背负这一切了……”
这是……心魔？
还是那道裂痕中，残留的“反意义”的回响？
陈默的意识，开始恍惚。
是啊，太累了。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似乎……也不错。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赵玄陵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冰冷的维生舱外壳上。
她手掌通红，死死的盯着陈默那双在营养液中缓缓失焦的眼睛。
“看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我认识的陈默，不是一个只会躺在功劳簿上自怨自艾的废物！”
“他可以在72小时的死亡倒计时里，笑着跟精英探员抢功劳！”
“他可以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想出用神话故事当诱饵的疯狂计划！”
“他可以明知代价，却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和整个文明的命运，一起推上赌桌！”
“他不是神！他会犯错！会付出代价！但他永远，永远不会放弃！”
“现在，你告诉我！”
“你是谁？”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上滑落，砸在维生舱上。
“你是那个拯救了世界的英雄陈默……”
“还是一个，被胜利的代价压垮了脊梁的……懦夫？”
……
懦夫？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陈默即将消散的意识上。
他“看着”那张挂着泪痕，却又倔强无比的脸。
“看着”她通红的手掌和决绝的眼神。
是啊……
老子什么时候，这么玻璃心了？
不就是【言出法随】被封号了吗？
不就是灵魂成了易碎品吗？
不就是……欠了全世界一屁股债吗？
那又怎么样？
只要人还活着，脑子还能转，债，总有还完的一天！
一股久违的、混不吝的狠劲，从他灵魂的最深处，重新燃起！
“我……”
他的意念，重新凝聚。
“我是那个，暑假去肯德基打工，结果被抓来拯救世界的倒霉蛋。”
“我是那个，把世界修好之前，连抚恤金都拿不到的……天选打工人。”
他“看”着赵玄陵，笑了。
“谢谢你的耳光，赵组长。不过下次，力气可以小点，维生舱……挺贵的。”
赵玄陵看着屏幕上重新恢复了戏谑风格的文字，看着陈默那重新亮起的眼神，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捂住嘴，将哭声和笑声，一并咽了回去。
他回来了。
那个打不垮的混蛋，回来了。
“好了，言情剧到此结束。”陈默的意念变得格外清晰。
“既然常规的治疗方案没用，那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赵组长，给我接通阿卡西大图书馆。”
“我要找那个卖给我外挂的客服，问问他。”
“这该死的游戏，有没有版本更新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