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陈默感觉自己正在一片虚无中缓慢的重组。
无数记忆的洪流涌入他空荡的脑海。
一道金光展开，那是盘古用巨斧劈开混沌，定义了存在。
一道五彩霞光流淌，那是女娲炼石补天，修补了规则。
一股银色的悲伤决堤，那是孟姜女用情感颠覆了强权。
这三股源自华夏文明根基的力量，刚把他破碎的灵魂碎片勉强的黏合起来。
而现在，更多来自星海彼岸的力量也到账了。
埃及神话谱系中的善恶审判。
希腊神学范式中的哲学思辨。
北欧史诗循环中的荣耀宿命。
……
妈的，这是什么究极缝合怪？
我的脑袋快变成一个大杂烩服务器了。
陈默的内心在疯狂吐槽，但他的意识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理解着这一切。
他不再是单纯的感受历史，他开始理解历史。
他明白了，“盘古开天”与埃及的“创世神阿图姆”，都在回答世界从何而来的问题。“女娲补天”与希腊的“普罗米修斯盗火”，探讨的则是文明如何延续。而“孟姜女”和北欧的“诸神黄昏”，诠释的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故事不同，但精神内核，在宇宙的尺度下，竟如此相似。
这些光芒，不再冲突，它们在陈默的意识中交织、共鸣，构建起一个全新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比之前更加宏大，也更加稳固。
……
泰山之巅，临时指挥部。
“他的眼皮在动！”
“脑电波活动正在从德尔塔波转向阿尔法波！他正在从深度睡眠中苏醒！”
“心率……心率回升到60了！稳定住了！”
在医护人员的惊呼声中，赵玄陵死死的盯着行军床上的年轻人。
她看到，陈默那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刚醒来的迷茫，反而深邃得像一片星空。左眼倒映着文明的生灭，右眼闪烁着冰冷的蓝色数据网格。
“逻辑天网的权限，给我。”
陈默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摩擦，但吐字清晰，语气冷静的不带一丝感情。
赵玄陵愣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
“接通！”
她立刻将自己面前的主控屏幕，同步到了陈默床头的小型维生监视器上。
陈默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他的目光就像一台顶级的扫描仪，瞬间将屏幕上那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专家头皮发麻的数据流，全部“吞”了下去。
“漂亮。”
他吐出了第二个词。
“以反抗的意义，消解了怨念的攻击。用一个c级的叙事单元，撬动了s级的攻防战。赵组长，你们……干得不错。”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如同钢铁女武神般的赵玄陵，眼眶猛地一红。
她不知道，在她和所有人拼死战斗的时候，陈默的意识，其实一直在旁观。
“伤亡报告呢？”陈默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屏幕。
“李昊……龙脉之力耗尽，法器崩碎，深度昏迷。没有生命危险，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战。”赵玄陵的声音有些低沉。
“知道了。”
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数据。
“把盘古-女娲联合防线，以及万里长城防御带的实时能量消耗数据，放大。再把深红潮汐后撤后的能量密度分布图，叠加上来。”
陈默的指令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一个都精准无比。
数据分析组的专家们立刻手忙脚乱的操作起来。
很快，一张全新的、包含了敌我双方动态的复杂沙盘，呈现在屏幕上。
看着这张图，陈默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赵玄陵立刻追问。
“我们的防线在释放巨大的能量。按照规律，深红潮汐应该会因为我们的存在之光而持续蒸发，或者被能量辐射推到更远的地方。但你们看……”
陈默的目光，指向天网沙盘上，那片盘踞在光墙之外的红色区域。
“它们只是后撤了，但整体的能量质量，几乎没有减少。而且……它们在维持着一个奇怪的阵型。外围稀薄，向内集中，仿佛……像一个生物，在缓慢的呼吸。”
被他这么一说，指挥室里的所有专家，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之前一直将敌人视为天灾，是无意识席卷一切的海啸。
但如果，这片海洋，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呢？
“发条抄写员。”陈默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而是对着空气，轻声呼唤。
下一秒，那个黄铜齿轮的头像，无声的浮现在屏幕的一角。
【我在。】
“你们称其为意义瘟疫。瘟疫，是有源头的。深红潮汐，是不是也有一个类似母体或者指挥核心的存在？”陈默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猜测。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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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抄写员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的灵魂重组，似乎解锁了某些更高维度的认知权限。】
【你猜的没错。】
【我们将其称为‘母巢’。】
【那是深红潮汐的核心，是绝对虚无在这个宇宙的奇点。它是一切反意义的源头。你们所看到的红色潮汐，都只是它为了吞噬故事而伸出的触手。】
“母巢……”赵玄陵喃喃自语，这个词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擒贼先擒王。”一位参谋下意识的说道，“我们能……攻击它吗？”
【理论上，可以。】发条抄写员的声音依旧冰冷。
【但我不建议。】
【根据图书馆的数据库记载，在过去的173次有记录的母巢遭遇战中，有172次，攻击方，连同他们所代表的文明叙事，都被母巢反向吞噬，从宇宙因果中被彻底抹除。】
“那唯一成功的一次呢？”陈默抓住了关键。
【那一次，攻击方，是一个已经进化到可以创造口袋宇宙的七级文明。他们以三个星系的历史总和为代价，制造了一场意义超新星爆炸，才勉强摧毁了那个母巢。但他们自己的文明，也因此倒退了数百万年。】
一番话，让指挥室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打，是自杀。
不打，是等死。
这仗，还怎么打？
然而，陈默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颓丧。他的目光在天网的数据流和那片翻涌的深红之间来回扫视，那双融合了星辰与数据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火柴，点不燃黑洞。”
“但如果……不是用火柴去点燃它呢？”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如果……我们给这个黑洞，喂一点它无法消化，但又绝对无法抗拒的东西呢？”
赵玄陵猛地抬头，她从陈默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疯狂。
那是她之前在解读孟姜女时，曾经闪现过的灵感。
但此刻，陈默的疯狂，比她那次要宏大一百倍！
“你的意思是……诱饵？”
“对。”陈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更多的兴奋。
“我们不能主动去寻找母巢，那等于一头扎进敌人的大本营。我们必须……让它自己出来。”
“用什么做诱饵？”一位历史学家颤声问道，“什么样的故事，能让母巢这种存在都无法抗拒？”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天网的华夏叙事星图上缓缓扫过。
扫过光芒万丈的盘古，扫过温柔坚韧的女娲，扫过悲壮的万里长城。
最后，陈默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快要熄灭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光点上。
那是在第一波大遗忘攻击中，就已经被判定为濒危的，一个非常古老，但流传度并不算顶级的神话。
精卫填海。
“就是它。”陈默说道。
“精卫填海？”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是这个？”赵玄陵不解，“它的叙事能量级，远不如大禹治水，也不如后羿射日。它太弱小了，做诱饵，恐怕还没等母巢上钩，自己就先被潮汐给吞了。”
“不，你们不明白。”陈默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你们觉得，对于虚无和反意义来说，什么东西最美味？”
“是盘古那种宏大的存在吗？不，那是它们最讨厌的硬骨头。”
“是女娲那种坚韧的修复吗？不，那是它们最烦的牛皮糖。”
“对于虚无来说，最美味的食物，是有意义的无意义。”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重重的点在了“精卫填海”四个字上。
“一只小小的鸟，用嘴里衔着的小石子，想要填满整个大海。”
“这件事，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看，都是毫无希望的徒劳。”
“但是，我们人类，偏偏就给这种无意义，赋予了一个最崇高的意义——那就是坚持与不屈。”
“这种建立在绝对徒劳之上的意义，对于以消解意义为食的母巢来说，简直是宇宙中最顶级的、无法抗拒的美味！”
“只要我们将这个故事的内核放大到极致，那个贪吃的母巢，就绝对会按捺不住，亲自从黑暗中伸出头来，试图一口吞下这道美餐！”
这番大胆的理论，让整个指挥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陈默这种跨越了神话学、哲学甚至物理学的“宇宙级美食家”理论，给彻底惊呆了。
把一个悲壮的神话，当成一道菜，去钓一条宇宙级的怪兽？
这想法……也太天才了！
“在它伸出头的那一瞬间……”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需要……一把能够刺穿虚无的矛。”
他的目光，转向了房间的另一头，那个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昊。
“李昊的身体，就是最后的龙脉碎片。”
“赵组长，我需要你，将我们文明谱系中，攻击性最强、统一意志最凝聚的那个叙事核心，压缩成一枚概念子弹。”
“然后，在母巢暴露的那一秒，由我作为定位器，将龙脉碎片的力量，和这枚子弹，合二为一，对它，发动一次……必杀的概念斩首！”
孤注一掷的计划，终于成型。
用一个最徒劳的神话作饵，用一个最凝聚的神话为矛。
以身为引，以国为刃。
在这场文明的赌局上，陈默，终于将自己和所有的一切，都推上了赌桌。
血红的倒计时，无声跳动。
【距离深红潮汐抵达，剩余时间：49小时58分12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