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宇宙中传来一声轻响，像个肥皂泡破了。
那个叫母巢的天灾，那个吞噬了无数文明，让整个星海都感到害怕的东西，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消失了。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泰山山顶的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逻辑天网的沙盘。
沙盘上，那片代表母巢的漆黑区域，先是布满了金色的裂纹，然后彻底碎裂，化为乌有。
接着，那片覆盖了一切的深红潮汐，一下子乱了套。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没了攻击的目标，只是在光芒下迅速的消散、瓦解，最后完全退去。
“母巢信号……消失了。”
“深红潮汐能量指数……正在快速下跌！低于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已经没有威胁了！”
“我们……赢了？”
数据分析组的负责人，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声音发抖的问。
赢了？
赢了！
短暂的安静后，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整个指挥部！
“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打败了深红潮汐！”
头发花白的历史学家们抱着一起哭。年轻的程序员们把手里的文件扔向空中，大声欢呼。
他们做到了。
这个还很年轻，甚至没离开过自己星球的文明，面对一场连神都害怕的灾难，他们没有跑，也没有认输，而是用智慧和勇气，完成了一次让整个宇宙都安静下来的概念斩首。
但是，这种欢庆还不到十秒钟。
就被更响、更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
“嘀——！嘀——！嘀——！”
“警告！李昊中校心跳停止！”
“警告！龙脉能量反应……归零！”
“噗——！”
差不多同时，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那个躺在行军床上的总顾问陈默，身体猛地弓起来，喷出了一大口血。
那血不是红的。
是暗淡的金色，像是烧完的灰烬。
随后，他那双还闪着光的眼睛，瞬间没了神采，身体软了下去，重重的倒下。
“陈默！”
赵玄陵尖叫一声，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欢呼声一下就停了。
整个指挥部，好像被抽成了真空。
刚才还高兴的不行，现在却掉进了比打仗时还冷的深渊。
胜利的代价，就这么直接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
操……
疼。
真他妈的疼。
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反复撕碎又碾压。
龙脉之牙发射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处在两个巨大力量对撞的中心点。
虽然有逻辑天网的缓冲，还有他自己的灵魂作为容器，但那种从根源上传来的撕裂感，还是超出了他能理解的任何疼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庞大的信息冲垮了。
“系统？系统还在吗？出来走两步？”
他在混乱的意识里，下意识的叫自己的金手指。
没反应。
一片安静。
他甚至感觉不到那个一直待在他灵魂里的系统界面了。
妈的，不会连系统都被干死机了吧？
他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连控制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通过模糊的听觉，感觉着外面的混乱。
“快！除颤仪准备！”
“肾上腺素静脉注射！”
“不行！他的身体对所有物理急救都没反应！他的生命体征是在‘消失’，不是‘衰退’！”
“陈顾问这边……瞳孔放大！脑电波快成直线了！”
这些声音听起来都很远。
陈默心里有点想笑。
搞了半天，老子辛辛苦苦打赢了灭世天灾，结果要死在战后总结大会上了？
这算工伤吗？抚恤金能不能给个烈士？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完全消失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都让开！”
是赵玄陵。
陈默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手很凉，但很有力。
然后，他听到了她接下来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别抢救李昊了！把他转移到龙脉之心休眠舱！”
“把陈默顾问接入天网直连维生系统！用最高权限，调用国家数据库，稳住他的灵魂！”
“情报部门，马上封锁泰山这边所有的消息！对外就说……演习成功！”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战后最高静默状态！”
在一片混乱中，这位麒麟组的组长，这位在战争里成长起来的指挥官，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控制了局面。
她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找到了方向。
医疗队、技术组、警卫连……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混乱的指挥部，又变得有秩序了。
但这种“有秩序”，却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战争还没结束。
对抗外部敌人的战争，变成了一场拯救内部英雄的、和死神赛跑的战争。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默的意识，在一种冰蓝色光芒的包裹下，勉强没有彻底散掉。
他“看”到，自己躺在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玻璃舱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逻辑天网的主机。
大量数据正通过管子流进他的身体，像镇定剂一样，勉强稳住他快要碎裂的灵魂，让那道恐怖的裂痕不再扩大。
他终于有了点力气，缓缓“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他看到了赵玄陵。
她就站在他的维生舱前，还穿着那身干练的黑色西装，但头发有些乱了。她的脸色很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或者说……更锐利。
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指挥中心那块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上，那片代表深红潮汐的红色，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最中间，一个代表华夏龙脉的总能量指数图。
那根代表文明生命线的曲线，已经跌破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百分之四点八。
一个鲜红的，看着就吓人的数字。
数字旁边，是几个不断闪烁的、更要命的红色警报。
【警告：龙脉核心结构受损！】
【警告：国家场域出现173处概念裂痕！】
【警告：预计72小时内，将爆发第一波全国范围内的历史认知错乱现象！】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那把龙脉之牙，到底消耗了什么。
他们用整个文明的“历史”当武器，刺穿了“虚无”。
代价就是，这件“武器”本身，也裂开了无数口子。
他们赢了战争。
却失去了健康的过去。
“发条抄写员。”赵玄陵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冷冷的开口。
那个黄铜齿轮的头像，安静的出现在屏幕一角。
【我在。】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赵玄陵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根据资料库里47个成功抵抗意义瘟疫的文明样本来看，你们付出的代价，属于中等偏上。但你们取得的战果——彻底摧毁一个母巢，而不是仅仅打退它，属于无法评估的最高级别。】
发条抄写员的声音，还是那么客观，没有一点感情。
【从交换比来看，你们……赚了。】
“赚了？”赵玄陵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自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医疗区那个被金色龙纹封住的休眠舱，又看了一眼躺在维生舱里，跟活死人差不多的陈默。
“我们的英雄，一个‘脑死亡’，一个‘魂破碎’。”
“我们的历史，千疮百孔。”
“我们的文明，元气大伤，随时可能因为内部的历史后遗症自己崩溃。”
“你管这个，叫赚了？”
这一次，发条抄写员沉默了很久。
就在赵玄陵以为它不会再回答的时候，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他，不是活死人。】
【你们的文明，也未必会崩溃。】
【深红之潮的消散，让你们的历史，第一次，完整、清晰的，暴露在了整个宇宙的图书馆面前。】
【危机，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大。】
【但机遇，也一样。】
【战争结束了。】
发条抄写员最后一次重复了那句话，但这一次，它在后面，加了一句新的注解。
【现在，开始你们的……战后重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