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平稳的降落在首都西郊的军用机场。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客套寒暄。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防弹车，早就跟一头沉默的猛兽似的，静静的等在停机坪边上。
舱门一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冷风，夹杂着细微的雪花，扑面而来。陈默那因为精神透支而发烫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走！”
赵玄陵压根没停顿，第一个跳下舷梯。
三个人钻进车里，车辆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没开向市区，而是沿着一条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内部道，直接冲向那座看着普普通通，实际上却是国家心脏的历史博物馆。
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还压抑。
李昊一言不发，他那张向来写满精英范儿跟骄傲的脸上，这会儿只剩下一片近乎空白的沉思。乌镇的一夜，对他这个“正统传人”的冲击，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大地震。他需要时间，来重建自己那已经塌了一半的世界观。
而赵玄陵，则在飞快的翻着平板上的加密文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留下一道道残影，显然是为马上要开的最高级别会议做最后准备。
陈默靠着椅背，闭着眼养神。
他知道，接下来这场仗，比起在乌镇河边，只怕要难打一百倍。
在河边，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怪物，但他手里握着真相跟权柄，他是在自己的主场作战。
而等一下，他要面对的，是九州阁的元老会。
那是一群真正意义上，掌管着这个国家最深秘密的“老古董”。他们的思维，如同万年不化的坚冰，他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国运的走向。
想让他们接受宇宙里有怪物在吃我们的历史这种天方夜谭，并且为此启动一个耗费无法估量人力物力的全国神话普查工程？
这难度，不亚于跟秦始皇推销智能手机。
。。。
十五分钟后。
车辆停在了博物馆地下停车场的加密电梯前。
当那扇由特殊合金打造的，厚重如金库大门的电梯门缓缓滑开时，站在里面的，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孙老。
他依旧是那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睡眼惺忪，仿佛刚刚从值班室的躺椅上被叫醒。
“回来了？”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陈默那张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元老会已经等着了。”
“走吧。”
电梯下行。
这一次，它没有停在天牢的入口，而是继续向下，深入到了一个更深，更机密的层面。
“叮-”
电梯门打开，眼前不再是冰冷的金属通道，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墙壁挂着历代九州阁功勋人物黑白照片的庄严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古朴大门。
这里，就是九州阁的最高决策地-“问心堂”。
赵玄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领口，率先推开了大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会议室。
没有现代化的电子屏幕，没有喧嚣的设备，只有一张由整块千年古木雕琢而成的巨大圆桌。
圆桌旁，稀稀拉拉的坐着七八位老人。
他们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唐装，有的甚至只是一身普通的布衣。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正在下棋遛鸟的大爷。
但当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时，一股无形的，由岁月和权柄沉淀而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一下子笼罩了整个空间。
李昊的身体，下意识的绷紧，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九州阁的元老会。
每一个，都是从那场看不见的战争中，真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活化石。
“都坐吧。”
坐在主位的一个老人，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玄陵，李昊，还有陈默，按顺序在留出的位置上坐下。
孙老则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的走到墙角的茶水柜，给自己续上了热水，然后就靠在那里，优哉游哉的吹着热气，仿佛接下来的会议，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玄陵丫头，你说，发现了全新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威胁。”主位上的老人，目光落在了赵玄陵身上，“现在，把你们在乌镇看到的一切，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是，大长老。”
赵玄陵站起身，她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用她那清冷又精准的语言，将乌镇事件的全过程，做了一遍最客观，最冷静的复述。
从地方志博物馆的诡异事件，到抄写员的预警，再到乌镇的争分夺秒，还有陈默怎么通过重塑神话，干掉了那个叫无声之瘟的。。。东西。
整个讲述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元老都在静静的听着，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在听到史之蛀虫，吃历史，宇宙文明这些词汇时，才微微闪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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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玄陵讲完，重新坐下后，足足一分钟的沉默，笼罩了整个问心堂。
终于，一位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老人，慢悠悠的开了口，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陈默。”
“你说的那个信息来源，那个所谓的机械文明盟友，它的信息，可靠吗？”
来了。
果然，第一个问题，就是质疑情报的源头。
陈默站起身，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平静的回答：“可靠。它给出的情报，跟我们观测到的事实，完全吻合。甚至，比我们观测到的，更深，更本质。”
“你凭什么保证？”山羊胡老人追问，“万一，这是一个更高级的，针对我们文明的认知陷阱呢？”
“凭它没有欺骗我的必要。”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在那个我接触到的，名叫阿卡西大图书馆的地方，我们的文明，只是一个刚刚学会上网的‘萌新’。而那个机械文明，是一个已经混成了‘论坛版主’的资深大佬。大佬想骗一个萌新，不需要这么复杂的手段。”
这比喻。。。真他娘的接地气。
就算是这群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老怪物，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点古怪。
赵玄陵忍不住扶额，而李昊直接听傻了。
完了，这小子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陈默却没有停下，他知道，跟这群老人家讲什么高维信息交互，他们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各位前辈，我就不拽那些花里胡哨的名词了，我说得直白一点。”
“我们的历史，就好比一个巨大的，对外开放的自助餐厅，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帝王将相是主菜，唐诗宋词是甜品，而那些我们瞧不上眼的，散落在民间的神话传说，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凉菜和泡菜。”
“以前，我们以为只有我们自己是食客。但现在，一个叫史之蛀虫的美食家，闯了进来。而且它口味很刁，不喜欢吃硬邦邦的主菜，就喜欢偷吃我们那些没人管的，鲜嫩多汁的泡菜。”
“乌镇的河神娶亲，就是第一盘被偷吃的泡菜。如果我们不管，它就会把我们所有的泡菜都吃光。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个自助餐厅，就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骨头架子，稍微来阵风，就塌了！”
“我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陈默说完，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荒谬！！！”
终于，一个坐在李昊身边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猛的一拍桌子。
-
“我华夏五千年正史，浩如烟海，字字珠玑，皆有龙脉之力庇护！那些乡野村夫编造出来的，充满了愚昧和迷信的所谓传说，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可惜的？！”
“为了这些糟粕，就要启动什么全国普查，耗费国力，简直是本末倒置！”
这位，正是李家的太上长老，也是九州阁内部，“正统派”的领袖。
李昊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而，没等陈默反驳，主位上的大长老，却慢慢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转向了李昊。
“李昊。”
“你来说。”
“你亲身经历了乌镇事件，你告诉我，那个所谓的河神娶亲，是糟粕吗？”
李昊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慢慢站了起来，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家太上长老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抖，却无比坚定的说：
“回禀大长老，不是。”
“那个传说的背后，是一位在先秦时代，为了治理水患，而牺牲了自己生命的，我们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伟大的女性水利工程师。”
“她的功绩，正史之上，无一字记载。”
“但她的故事，却以神话的形式，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千年。”
“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乌镇。如果没有这个传说，她的牺牲，就将永远被遗忘。”
“所以，它不是糟粕。”
“它是。。。我们文明的血肉。是我们这些只读正史的人，从来没看见过的。。。真正的血肉。”
当李昊说完这番话时，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李家的那位太上长老，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李昊，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最看重的，最引以为傲的“正统”继承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而角落里，一直跟个透明人似的孙老，放下了茶缸，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谁都没看见。
“我同意。”
赵玄陵的声音，清冷又有力的响起。
“我同意陈默的提议。我们必须立刻启动文明神话，抢救与备份工程。这不仅仅是防御，更是对我们自身历史的一次。。。重新认知。”
“我提议，这个工程就叫-‘火种计划’。”
“为我们的文明，建立一道面对未知威胁的。。。防火墙。”
大长老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权衡。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这个工程，九州阁可以批准。”
“人，物，钱，国家可以无限量供应。”
“但是，陈默，”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严肃，“这个工程，将由你，负总责。”
“赵玄陵，任总指挥，负责一切行政与资源调配。”
“李昊，你的龙脉之力，对叙事能量的波动最为敏感，你负责监控数据库，建立预警体系。”
“而你，陈默，你是火种计划的首席顾问，也是唯一的。。。‘技术核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足以覆盖全国的执行方案。”
“你，能做到吗？”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默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怀疑，有审视，还有重托。
陈默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身家性命。
而是这五千年文明，在面对一场全新战争时，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他缓缓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梁山后，干脆豁出去的洒脱。
“没问题。”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提什么要求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条来自“抄写员-β”的加密信息。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
是一段冰冷的，由无数齿轮和逻辑门构成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异星文字。
但在文字的下方，是陈默能看懂的，由对方翻译过来的，简短的通用语。
【交易的另一半。】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