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默悄声溜回青年旅舍。
他没有开灯，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铺，将被子紧紧裹住身体，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挡不住。
没用的。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穿着僧袍的瘦削背影，还有那股让他快要窒息的恐怖气势。
更要命的是，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还在，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墙里的扫地僧，另一端就系在他的神魂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盯上了。
只要再敢有任何乱闯的举动，等待他的，就是直接抹杀。
一夜无眠。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铁栏杆照进来时，陈默才缓缓坐起身。
他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背包里那套夜行装备——飞虎爪、攀岩绳、静音鞋……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在那种神秘力量面前，任何物理层面的努力，都显得可笑又无力。
他将那套装备重新打包，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像是在告别一个天真的自己。
从今天起，战场转移了。
他的武器，不再是这些铁疙瘩。
而是他的脑子，和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六百年前的知识。
陈默洗了把脸，换上一身白t恤、牛仔裤，背上双肩包，走出了这家满是荷尔蒙和廉价泡面味的青年旅舍。
他没再去北新桥，甚至没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坐上地铁，直奔京城西郊。
目的地是华夏国家图书馆。
这座亚洲最大的图书馆，收藏着国家数千年的智慧结晶。
陈默觉得，如果说锁龙井的秘密是一把锁，那么能打开这把锁的钥匙，一定就藏在这里。
靠着伪造的“京城大学学术交流邀请函”和一身学生气，陈默很顺利的办好了一张临时阅览证。
他走进古籍馆，一股混杂着纸张、墨香和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都好像比外面厚重几分。
陈默没浪费时间，直接找到了明史专区。
他要找的，不是摆在外面的畅销历史书，而是藏在库房里，需要专门申请才能查阅的原始史料。
他首先申请查阅《明实录》。
这部官方修纂的编年体史书，是研究明史最基础的资料。
他一头扎进海量的文字里，一页一页的翻阅着永乐朝，特别是北京建城时期的所有记录。
迁都、规划、营建、祭祀……
每个字他都看得非常仔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和“北新桥”或“锁龙”有关的线索。
然而，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他一无所获。
《明实录》里的北京城，是在君主和臣子规划下，拔地而起的都城，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奉天承运的祥和气息。
别说锁龙了，连条淹死人的小河沟都没记载。
这太正常了。
陈默对此早有预料。
正史是写给后人看的面子，真正的秘密，都藏在里子里。
所谓的里子，就是那些野史、地方志，以及当时文人的私人笔记。
他调整方向，开始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所有和“姚广孝”相关的文献。
这个被称为“黑衣宰相”的男人，才是解开谜题的核心。
关于姚广孝的记载，呈现出一种两极分化。
在正史里，他是一位足智多谋、功勋卓着的帝王之师。
而在野史和民间传说里，他则是一个精通阴阳术数，能通鬼神的人物。
陈默在一本叫《燕都异闻录》的明人笔记中，看到了一段让他心头一跳的描述：
“道衍少师，貌如病虎，性嗜杀。……其于阴阳、卜筮、堪舆之术，无所不精。尝言：‘天下龙脉，皆有其主。强取之，必遭天谴。然可以术法借之、镇之、用之。’其营建燕京，非为建城，实为布一阵。以皇城为阵眼，九门为阵基，引西山之水，贯通全城，名曰‘水龙锁’。此阵若成，可保大明三百年国运。”
水龙锁。
不是锁孽龙，而是锁“水龙”。
陈默的眼神一凝。
这是一个全新的，也更接近真相的说法。
姚广孝建造北京城，本身就是在下一盘巨大的风水棋。他要的，不是一座都城，而是一个能镇压前朝龙脉、开启大明新国运的巨大法阵。
而北新桥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这个“水龙锁”大阵的关键节点。
他继续疯狂的查阅。
终于，在一本更冷僻的，叫《窥天外乘》的晚明道教典籍角落里，他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记载。
那段文字是用非常晦涩的古文写的，还充满了道家的隐语黑话，换个普通人来，恐怕根本看不懂。
但对历史系的陈默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永乐元年，上欲定都于燕。少师广孝，遍览山川，言于北海之北，遇‘元之海眼’。其下，乃故元大都龙脉之尾闾。积百年秽气，怨念不散，化为‘阴龙’，时欲上冲，动摇国本。上欲毁之，少师谏曰：‘不可。毁之则秽气四散，污我龙脉。当以镇代毁，以化代杀。’”
“乃取前朝古刹之址，建庙以镇。庙非供神，实为阵基。又以佛门‘寂灭’之意，化一‘扫叶僧’为阵灵，日夜扫除怨念，使其不得凝聚。再以重链锁其眼，使其不得上窥天日。庙成，恐后人不知，误毁此阵，乃借武穆之名以掩之。桥名‘北新’，亦有深意。‘北’，玄武之位，主水；‘新’，乃‘辛’之谐音，五行属金。此乃‘金生水，水养木’之局，欲以新生之水德，化解前朝之怨气也。”
当看懂这段文字的最后一个字，陈默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切都说得通了。
锁龙井里锁的，根本不是什么孽龙，而是前朝元代的龙脉余孽，是元大都覆灭后百年怨气所化的阴龙。
而姚广孝没有毁掉它，是怕秽气污染大明的新龙脉，所以选择了镇压和净化。这个手段很高明。
那个扫地僧，就是他布下的阵灵，作用不是杀敌，而是像清洁工一样，日复一日的扫除阴龙散发的怨念。
所以，岳王庙是伪装，铁链是物理封印，扫地僧才是最核心的规则封印。
整个阵法的核心思想，也不是对抗，而是净化。
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套封印的底层逻辑。
那个扫地僧，那个恐怖的阵法守护者，它的核心指令不是杀死所有入侵者，而是阻止一切可能破坏净化仪式的行为。
回想自己昨天晚上，鬼鬼祟祟，带着飞虎爪，一身杀气，还扔石头挑衅……在阵灵的判定里，自己就是一个典型的破坏者。
没被当场弄死，都算是姚广孝当年手下留情了。
那么，要怎么才能让自己，从一个破坏者，变成一个被许可的访问者呢？
不能硬闯。
只能，申权限。
要怎么申请？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句“以佛门‘寂灭’之意，化一‘扫叶僧’为阵灵”上。
阵灵属佛门。
那自己，就必须以佛的礼仪去见它。
不能有杀气，不能有恶意，不能有任何闯入和破解的念头。
必须心怀敬意，以一个求道者的身份，而不是破局者的身份，出现在它的面前。
而那个口令，或者说密匙……
陈默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是念一段经文？是打一个佛家的手印？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段文字。
“庙成，恐后人不知，误毁此阵，乃借武穆之名以掩之。”
姚广孝为什么要借岳飞的名字？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不，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谋士，他的每个动作，都必有深意。
岳飞代表着什么？
精忠报国，守护河山。
而姚广孝布下这个大阵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镇压前朝秽气，守护大明的国运。
两者在“守护”这个核心概念上，是完全一致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陈默的心中成型。
这个阵法的通行验证，可能分为两步。
首先是身份验证：来的人必须表明自己没有恶意，符合佛门的访问规则。
其次是权限验证：来的人还必须证明，自己的目的和姚广孝当年设阵的目的——守护国运——是一致的。
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自己才能从一个入侵者，变成一个拥有访问权限的用户。
陈默合上那本泛黄的古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有紧张，也有下定决心的决然。
这是一个赌上性命的猜想。
一旦猜错，他会在那个扫地僧的威压下，被瞬间抹杀。
但是，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通往井下的路。
他收好资料，离开了图书馆。
他没有回旅舍，而是找了一家香火店，买了一些上等的檀香。
然后，他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床铺上，盘膝而坐，开始调整呼吸和心境。
他要将自己一天的疲惫、紧张、兴奋，全部清空。
他要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空”的状态。
今晚，他将再次走向那座岳王庙。
不带任何工具，不带任何武器。
只带着一颗赤诚的、赌上一切的求道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