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悄无声息的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只在湖边留下一个空茶杯。
陈默在湖边的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他没有思考什么国家大事，也没有回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他看着远处吉他社的成员收拾东西，一对情侣在为谁先去食堂打饭斗嘴，还有一个踩滑板的女孩从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真好。
再见了，陈顾问。
你好啊，陈同学。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是胖子他们又在游戏群里疯狂的他，催他去食堂占座。
陈默笑着打字回复：“今天哥们儿有约，你们自便。记得给我留个鸡腿。”
发完消息，陈默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前，他收到了另一条信息，来自一个备注为“领导”的号码。
信息很短，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有空？来我这一趟。”
后面还跟着一个地址，是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
我靠。
这算是……正式的约会邀请吗？
还是说九州阁的经费终于紧张到需要征用员工宿舍开会了？
陈默的脚步轻快，脑子里的吐槽弹幕却已经刷了屏。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呦，小伙子，去那地方？那里住的可都是有钱人啊。”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笑了笑。
“师傅，我去见我领导。”
“一个能决定我下半辈子是吃肉还是喝汤的女人。”
……
半小时后，陈默站在一扇高级的密码门前。
他按照赵玄陵给的密码，按下了几个数字。门“嘀”的一声开了。
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子很大，典型的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构成了整个空间的主调，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一套巨大的灰色布艺沙发，一个黑色的落地灯，以及一面墙的书。
从《全球地缘政治风险分析报告》到《量子物理与意识形态的非线性关系》，再到各种厚重的历史专着。
这哪里是家，简直就是九州阁的另一个战略分析室。
陈默换上鞋，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高度设防的禁区。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好奇的走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场景。
赵玄陵，那个永远穿着笔挺西装、气场强大的女人，此刻竟然围着一条……粉色的、带着草莓图案的围裙。
她站在一个光洁如新的中岛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一脸严肃的盯着屏幕。
而在她面前的台子上，摆满了各种蔬菜和肉类，五颜六色，看上去非常新鲜，也非常无辜。
“咳。”陈默清了清嗓子。
赵玄陵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难得的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来了。”她指了指平板，“我在研究今晚的作战计划。”
陈默凑过去一看。
平板上是一个花里胡哨的做菜app，标题是《三十分钟搞定四菜一汤，征服他的胃！》。
下面的步骤写的极其详尽。
“番茄顶部划十字刀，放入沸水中，以最优角度旋转360度，持续15秒后捞出，可实现完美去皮。”
“将黄瓜沿45度角切片，每片厚度应控制在02厘米，以保证最佳爽脆口感。”
……这他妈是在做菜还是在做化学实验？
陈默看着赵玄陵那张比面对s级悬案还凝重的脸，差点笑出声。
“领导，您这……是打算亲自下厨？”
“嗯。”赵玄陵点了下头，关掉平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上次在指挥中心，你说过想尝尝我的手艺。”
有吗？我说过这种话吗？
哦，想起来了。
那次是为了嘲讽李昊那个憨憨连泡面都泡不好，随口说的一句。
没想到她竟然记住了。
而且，看这架势，是打算来真的。
“那个……要不还是点外卖吧？”陈默试探性的建议，“我知道一家小龙虾特别正宗，麻辣的，蒜蓉的都有……”
“不必。”赵玄lg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食材已经采购完毕，作战计划已经制定。现在，行动开始。”
她拿起一颗番茄，和一把崭新的德产厨刀。
她握刀的姿势，不像是在切菜，倒像是在进行精密的拆除工作。
完了。
今天这顿饭，恐怕是鸿门宴了。
陈默默默的后退了一步，决定先找个安全的位置观望战局。
“你负责洗菜。”赵玄陵头也不抬的命令道。
“……是，长官。”
厨房战争，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赵玄陵严格按照app上的指示，一板一眼的处理着食材。
她的刀工……非常具有个人特色。
她切的土豆丝，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每一根都像是独立的个体。
陈默在一旁洗着青菜，内心疯狂吐槽。
姐，你这切的不是土豆丝，是土豆条和土豆丁的混合物啊！
还有那个番茄，你是跟它有仇吗？只是去个皮而已，怎么搞得跟处刑一样？
半小时后，准备工作总算完成。
中岛台上摆着几盘奇形怪状的半成品。
赵玄陵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当初指挥抵抗“零号囚犯”还累。
“第一道菜，番茄炒蛋。”她宣布道，表情严肃。
开火，倒油。
油温似乎有点高，冒起了青烟。
赵玄陵面不改色，将打好的蛋液倒了进去。
“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瞬间炸开，金黄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陈默眼疾手快的侧身躲过，一滴滚烫的蛋液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我靠！
这他妈是做菜？这是枪林弹雨啊！
赵玄陵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她依旧镇定。她拿起锅铲，开始疯狂翻炒，试图挽回局面。
很快，一盘……黑黄相间，形态诡异的“炒蛋”出锅了。
“该放番茄和调料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一个调料罐，舀了一大勺白色的晶体，撒了进去。
陈默的眼皮猛的一跳。
那个罐子……他刚刚好像看到上面贴着“白砂糖”的标签。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她。
但看着赵玄陵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他默默的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也许领导就喜欢吃甜的。
第一道菜算是“胜利”完成了。
“第二道，清炒时蔬。”赵玄陵看了一眼旁边洗好的青菜，又看了一眼陈默，“这道你来。”
“我？”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嗯，男女搭配，效率加倍。”她说的理所当然。
行吧。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虽然他也就会那么两三下，但跟赵玄玄陵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厨神附体。
陈默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热锅，倒油，一气呵成。
他学着老爸的样子，想等油烧得更热一点，这样炒出来的菜有“锅气”。
然而，他忘了这高级的电磁炉和家里的煤气灶不是一个东西。
锅里的油，温度陡然升高，已经开始冒出滚滚浓烟。
糟了！
陈默心里一紧，手忙脚乱的把一盘刚洗完、还带着水的青菜，“哗”的一下全倒进了锅里。
下一秒。
“轰——！”
一道半米高的火焰，猛的从锅里窜了出来，带着一股燎人的热浪，直冲天花板。
陈默的头发瞬间被烤的有点卷曲。
“卧槽！”他吓得怪叫一声，本能的向后跳开。
“滴——滴——滴——滴——”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整个厨房，瞬间变成了火灾现场。
就在陈默手足无措，考虑是先打119还是先抱着赵玄陵跳窗逃生时。
一道黑影闪过。
赵玄陵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没有丝毫慌乱，一个箭步上前，抄起旁边的锅盖，以一个无比精准的角度，“啪”的一声，死死盖在了燃烧的炒锅上。
火苗瞬间熄灭。
紧接着，她踩上椅子，一把扯下那个还在尖叫的烟雾报警器，动作行云流水，专业的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世界，安静了。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烧干的油烟味。
陈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赵玄陵从椅子上跳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口还在冒黑烟的锅。
她那身粉色的草莓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因为刚刚的“战斗”而有几缕散乱。
她再低头，看了看那盘甜到发齁的番茄炒蛋。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噗……”
陈默看着赵玄陵那张紧绷着、想维持严肃却又忍不住抽动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赵玄陵也绷不住了。
她先是嘴角上扬，然后是肩膀耸动，最后，她捂着嘴，发出了陈默从未听过的、清脆又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在烟雾缭绕、一片狼藉的厨房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啊。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冷笑。
就是这样，毫无形象，发自内心的，像个普通女孩一样的大笑。
陈默看着她笑得弯下了腰，眼角亮晶晶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厨房，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赵玄陵止住笑，疑惑的看向门口。
陈默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外卖小哥，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站在门口。
“您好，您的美团外卖，麻辣小龙虾两斤，蒜蓉花甲，夺命大乌苏十二瓶，请慢用。”
陈默熟练的接过外卖，给了个五星好评。
他提着还散发着热气和香气的袋子，回到厨房，对着一脸错愕的赵玄陵晃了晃。
“pn b，b计划。”
“我亲爱的领导，永远要有备用方案，这是你教我的。”
赵玄陵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容，又看了看满屋的狼藉，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解下那条粉色的围裙，扔在一边。
“下次，还是你来‘制定作战计划’吧。”
……
半小时后，两人没有坐在高级的餐桌旁，而是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报纸，摆满了外卖盒子。
赵玄陵脱掉了碍事的外套，第一次在陈默面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她学着陈默的样子，豪迈的掰开一个通红的小龙虾，蘸满了汤汁，送进嘴里。
“嘶……好辣。”她被辣得直吐舌头，眼睛水汪汪的，却又忍不住去拿下一个。
陈默递给她一瓶冰镇的啤酒。
她接过去，跟他碰了一下瓶子，“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敬我们伟大的厨艺。”陈默笑着说。
“敬我们……惨痛的失败。”赵玄陵也笑了起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屋内，没有了指挥官和顾问，只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吃着外卖，喝着啤酒，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