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大排档的老板正打着哈欠收桌子。
陈默付了账，一个人慢慢走在首都清晨空旷的街上。
空气里还带着凉意，环卫工人的扫帚在地面划出沙沙的响声。
加了一夜的班，现在迎来了黎明，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宿醉的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他没回学校，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
跟李昊喝的这顿酒，让他彻底放下了对九州阁最后的牵挂。
现在，他只想回家。
他想念老妈那些味道古怪的黑暗料理，想念老爸总也下不完的象棋残局，想念家里那张被他睡出人形凹陷的旧床。
“复兴号”正飞速行驶，陈默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李昊给的那张黑卡。
这东西，应该够给老爸老妈在市中心换一套带电梯的大三房了。再给他们买辆代步车，报个老年大学，或者环球旅行团……
他正美滋滋的规划着自己退休后的生活，一个念头忽然让他浑身一僵。
这笔巨款，要怎么解释来源？
他一个穷学生，打了个暑假工，回来就成了有钱人？
我妈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就会是抓着我，一脸惊恐的问：“儿子，你是不是去缅北噶腰子了？！”
陈默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怎么和父母解释这几个月的工作经历。
总不能说：
“嗨，爸，妈。我这个暑假没去肯德基，是去了一个叫九州阁的保密单位。工作内容也挺简单的，就是跟秦始皇的执念体聊聊天，帮郑和的鬼船舰队找找家，顺便阻止了一下世界末日，最后还顺手把公司的权力架构给改组了。哦对了，我还谈了个女朋友，就是职位比我高点，是我的顶头上司。”
他敢这么说，当天下午，他就会被他爸妈联手绑着送进市精神病院。
陈默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他必须编一个听上去厉害，又不算太离谱的谎言，还得保证没有漏洞。
他开始在大脑里反复排练。
“我参与了一个国家级的保密历史文化研究项目……对，地点就在首都一个不对外开放的档案馆里……工作内容主要是整理和修复一些非常珍贵的古代典籍……因为保密协议，所以手机不能随便用……”
这套说辞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陈默知道，在父母面前，任何谎言都站不住脚。
高铁离家乡越近，他心里那份回家的忐忑就越重。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他曾经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秘密，在和平的日子里，竟然是这么沉重的一份负担。
……
下午，江城西站。
当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闻到空气中熟悉的潮湿水汽时，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让父母来接，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还有那些说着本地方言的乘客，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他家住在老城区一个没有电梯的六楼。
陈默一口气把行李箱扛了上去，站在那扇熟悉的、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手心竟然有点出汗，这比当初独自面对“始皇帝”时还要让他紧张。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着饭菜香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在客厅拖地的老妈陈秀兰，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自己“失踪”了整个暑假的儿子时，她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扔下拖把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在陈默胳膊上用力的拧了一把。
“嘶——”陈默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妈，你干嘛！家暴啊！”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陈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打你一下，看看是不是真人！我还以为我儿子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呢！”
陈默心里一暖，嬉皮笑脸的把老妈抱进怀里。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想我了没？”
“谁想你了！”陈秀兰嘴硬着，却没有推开他。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伸出手，捏了捏陈默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胳膊，满眼都是心疼。
“你看你这脸，都快没肉了！那个实习是不是特别辛苦？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你们那破单位，是剥削童工吗？！”
来了。
陈默头皮一麻，老妈这眼神和问题，简直比什么都厉害。排练了一路的谎言，在老妈关切的眼神下，忘了个干净。
“没……没有，”他只能干笑着搪塞，“挺好的，单位伙食不错，就是……就是脑力劳动比较多，用脑过度，所以瘦了。”
“是吗？”陈秀兰一脸怀疑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编”。
这时，在书房里下棋的老爸陈建国，也闻声走了出来。
他不像老妈那么激动，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平静的看了陈默一眼。
“回来了？”
“嗯，爸，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陈建国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身回了书房，仿佛儿子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一样。
但陈默知道，老爸就是这个性子，他越是装的云淡风轻，心里就越是在意。
“别管你爸那个闷葫芦！”陈秀兰拉着陈默坐到沙发上，开始了一连串的追问。
“快跟妈说说，你这几个月到底在干嘛？那个保密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危险不危险？领导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九州阁的内部审查，而且主审官还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一个关心则乱的母亲。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他那套“在国家历史档案馆整理古籍”的说辞，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遍。
他把赵玄陵形容成一个“外冷内热、要求严格但很照顾下属的知性大姐姐”。
把李昊形容成一个“业务能力很强但有点傲娇的竞争对手”。
把孙老形容成一个“特别和蔼可亲、经常给他带好吃的看门大爷”。
至于那些生死一线的战斗，则被他轻描淡写的形容为“在学术问题上，和一些比较固执的老专家们，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辩论”。
陈秀兰听的半信半疑，但看儿子说的有鼻子有眼，脸上的担忧总算是少了一些。
“那你这工作，工资高不高啊？”她又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来了！
关于那笔巨款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正准备含糊其辞的说“还行，有保密津贴”，然后找个机会再慢慢渗透。
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老爸陈建国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他那套宝贝的紫砂茶具。
他打断了陈秀兰的话：“行了，孩子刚回来，让他歇会儿。工作是保密单位的，你就别瞎打听了。”
他给陈默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喝口茶，暖暖身子。”
陈默愣愣的接过茶杯，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知道，老爸这是在给他解围。
晚饭，陈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
虽然桌上的菜卖相不怎么样，青椒肉丝炒的漆黑，土豆排骨炖的稀烂，还有一盘颜色诡异的西红柿炒香蕉。
但陈默却吃的狼吞虎咽，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饭桌上，陈秀兰依旧在唠叨着，从他的个人问题，聊到邻居家儿子的婚事，再到小区里那只流浪猫又生了几只小猫。
这些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常，让陈默那颗在“里世界”紧绷了太久的心，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守护的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事，就是为了眼前，能安安稳稳的陪着家人，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吃完饭，陈默主动去洗碗，却被老妈一把推开。
“去去去，刚回来就想表现。跟你爸下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陈默笑着，走进了书房。
他坐在了那张熟悉的棋盘前，和老爸摆开了阵势。
两人沉默的落着子，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过了很久，陈建国才忽然问了一句。
“在外面，都还顺利吧？”
陈默执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了父亲那双藏在老花镜片后面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嗯，”他点了点头，“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陈建国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棋盘。
但陈默却明白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