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
没有失重感，也没有天旋地转。
感觉就像从客厅走进了卧室。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陈默脑子一空。
这里没有天空和大地，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头的灰色混沌。
无数破碎的古老文字在混沌中漫无目的的漂浮、碰撞、然后消失。
有的是刻在龟甲上的象形符号，有的则是铸在青铜鼎上的金文。
更多的，是战国时期六国所用的不同风格的大篆。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排斥，像一锅由信息煮成的滚烫稠粥。
除了文字，还有数不清的扭曲度量衡单位。
一根断了的青铜尺，上面标的“一寸”，居然比旁边木尺上的“一尺”还长。
一个破了口的陶斗，容量标识在“升”和“石”之间不停切换。
“我裂开了。”陈默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这地方什么风格？我掉进活字印刷的噩梦里了？”
他张了张嘴，想跟旁边的李昊和赵玄陵说话。
“这里……”
怪事发生了。
他想说的是“这里是哪”，可嘴里冒出的，却是一串自己都听不懂的、带着古楚国口音的古话。
旁边的李昊也一脸惊恐。
他猛地抬手指向前方，似乎想说什么，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带着山东腔的古齐国方言。
赵玄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抬起手腕想启动个人终端，但屏幕上所有数据都成了一堆由古文字拼成的乱码。
他们的语言，交流的基础，正在被这个空间污染、瓦解。
“妈的！这怎么打？开打前先比划战术吗？”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闭上嘴，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里就是【大秦基石】监狱。
一个由“书同文，车同轨”这个统一概念，镇压着“分裂”与“混乱”的牢笼。
现在，这个牢笼正在崩溃。
他们就处在秩序崩塌的最中心。
李昊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有多严重。作为九州阁的精英，他心志坚定，放弃了说话，转而用最直接的行动来试探。
他并指如剑，默念法诀，一把金光闪闪的飞剑“噌”的一声从背后出鞘，悬浮在他面前。
“去！”
他心中下达指令，飞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远处一片由混乱文字组成的“浓雾”刺去。
下一秒，让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标准制式、长约三尺的飞剑，在飞出去的瞬间，长度开始发生奇怪的变化。
它时而猛地拉长到十几丈，像根金色长矛。
时而又突然缩短到不足一寸，像根绣花针。
长度的剧烈变化，导致飞剑的轨迹歪歪扭扭，最后一头扎进了一堆由“魏国货币”符号组成的垃圾堆里，没了动静。
李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表情，就像一个神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离谱的脱靶。
“完了……车同轨的概念也崩了……”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书同文”，定义了交流。
“车同轨”，定义了度量。
现在，这两个华夏文明延续两千年的秩序基石，正在从根本上被抹掉。
在这个空间里，一加一，都不一定等于二。
就在三人因为认知受到冲击而愣神的瞬间——
“嗡——！”
四周那些原本只是飘浮的混乱字符，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猛地活了过来。
它们飞速聚集、旋转、融合。
转眼间，就在三人的周围，形成了数十个由狂乱战国文字组成的漆黑人形怪物。
它们没有五官和实体，整个身体就是一团高速旋转的文字风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文字狱卒！”
陈默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这些东西，就是被“统一”压抑的六国文字怨念所化成的监狱守卫。
“吼——！”
没给他更多思考时间，最近的一个“文字狱卒”发出一声嘈杂的咆哮，猛地向他冲来。
它伸出一条由无数“赵国刀币”符号组成的手臂，狠狠拍向陈默的脑袋。
这一击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压力。
但陈默的直觉，却传来强烈的危险信号。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捆住，慢了半拍。
砰！
那只“手臂”，结结实实的印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力。
陈默低头一看，肩膀完好无损。
“嗯？刮痧呢？”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一种发自灵魂的恐惧攥紧了他。
他……忘记了“肩膀”是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肩膀”这个词，连同它代表的身体部位、功能和一切相关概念，都凭空消失了。
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臂还连在身上，但无法理解这个连接处叫什么，该怎么动。他的左臂，彻底失控。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李昊也遭到了同样的攻击。
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的反应比陈默快。在“文字狱卒”扑来的瞬间，他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金色护体罡气，一拳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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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拳头，却直接从那个文字狱卒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像打中了幻影。
而狱卒的反击，无视了他的护体罡气，直接印在他的胸口。
李昊身体一震，脸上的表情从愤怒，瞬间变成了茫然。
他开始在原地不受控制的、焦急的打转。
他想冲锋，想战斗，想“前进”。
但是，在他的脑海中，“前进”这个概念，连同所有相关的行动指令，都被刚刚那一击彻底“抹除”了。
一个九州阁的顶尖战士，此刻像个迷失方向的陀螺，在战场中央，滑稽的转着圈。
赵玄陵的情况同样不妙，她被两个文字狱卒夹击，虽然靠着一种特殊的精神护盾暂时顶着，但护盾的光芒正飞速黯淡下去。
“操，这还打个毛！这根本不是战斗，是格式化！”
陈默看着眼前这荒诞又致命的景象，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的精英小队会全军覆没。
在这里，越是依赖自己固有的“常识”和“能力”，就死得越快。因为你的常识，就是敌人的靶子。
必须建立一个新的“规则”，一个不属于这里，但能凌驾于这里的规则。
电光石火之间，陈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放弃抵抗，任由另一个文字狱卒的攻击拍在他的腿上。
瞬间，关于“腿”的概念，也从他的认知中消失了。
他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虚空之中。
但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
“找到了！”
他猛地抬头，双眼金光一闪，【因果视界】全力发动。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混沌空间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数因果线条构成的代码。
那些文字狱卒，是一段段混乱的、充满漏洞的乱码。
而他自己、李昊和赵玄陵，则是三个不断被乱码侵蚀，即将崩溃的程序。
“不够！权限不够！”
陈默怒吼一声，调动了体内那四股沉睡的文明意志。
轰！
一股代表【大一统】的帝王意志。
一股代表【规则与秩序】的丞相意志。
一股代表【仁德与包容】的大汉意志。
一股代表【融合与开拓】的丝路意志。
四块天命碎片的力量，第一次被他毫无保留的主动激发。
它们没有化作光芒和异象，而是像四道不可动摇的底层协议，瞬间覆盖了陈默的整个精神世界。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程序”，变成了一台拥有独立操作系统的“服务器”。
那些试图侵蚀他的“乱码”，在撞上这层由四千年文明精粹构成的“防火墙”时，瞬间被同化、净化。
“肩膀”的概念回来了，“腿”的概念也回来了。
“呼……”陈默长出一口气，从虚空中缓缓站起。
他看了一眼还在原地打转的李昊，和苦苦支撑的赵玄陵，不再犹豫。
他向两人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概念空间的灵魂呐喊：
“以我为基准！同步我的认知！”
“把你们的精神，连接到我这里来！”
那声音不再是任何一种古代方言，而是一种超越语言，直达灵魂，充满了“统一”与“秩序”力量的纯粹意志。
正在迷茫中挣扎的李昊，和濒临极限的赵玄陵，像是快要被数据洪流冲垮的溺水者，瞬间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们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即将崩溃的精神，链接到了陈默那稳固的“服务器”上。
嗡！
李昊的身体一震，停止了转圈，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赵玄陵身边的精神护盾也瞬间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他们看着站在风暴中心，衣衫无风自动，双目神光湛然的陈默，脸上同时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个人……当服务器……让别人连接他的认知？
这是何等恐怖的精神力量和意志强度？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跟紧我。”
陈默没有解释，只是平静的吐出三个字。
他的话语，通过精神链接，清晰地传入两人脑海。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混沌空间的更深处。
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庞大、更混乱，也更邪恶的意志，正在苏醒。
大司命。
陈默冷冷一笑。
他带着两个刚刚刷新了世界观的“客户端”，一步步向着那片混乱的源头，稳稳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