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郡城的风,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干燥与粗粝。
贺连城将沈砚的口信和金牌,交给了那家大车店最可靠的掌柜。
掌柜一见金牌,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当夜便派出了最精干的车队,带着特殊的信物和加密的口信,火速东去。
消息送出,贺连城心中稍安,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北方深山的备用营地。
当他抵达营地时,却发现气氛不对。
留守的族人面色惶急:“少主!您刚走不久,就有一队不明身份的骑手在附近山梁上游弋窥探,虽未靠近,但行迹鬼祟,不像是猎户或牧民!沈兄弟坚持要离开,说不能连累部族,我们拦不住,他已经带着两个愿意跟他的兄弟,往东边去了!”
“胡闹!”贺连城又急又怒,“他伤成那样,怎么能乱跑!东边?他要去哪里?”
“他说要去最近的官军卫所,亮明身份,调兵保护部族,同时追查黑衣人。”
官军卫所?最近的卫所在百里之外!
以沈砚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到那里!
更何况,那些黑衣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他这一路岂不是自投罗网?
“追!”贺连城翻身上马,只带了最精锐的几名手下,沿着沈砚离开的方向疾驰追去。
沈砚确实在勉强前行。
离开黑鹰部营地,既是为了不连累他们,也是为了主动出击。
贪狼西线势力在陇西根基不浅,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自己公开身份进入朝廷军事体系,对方投鼠忌器,行动必然受限。
只是,这百里的路程,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啻于天堑。
他骑在马上,全靠两名忠诚的黑鹰部青年一左一右扶持着才没有坠马。
寒风如刀,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后脑,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必须撑到卫所,必须为黑鹰部、也为殿下扫清西线威胁!
行至一处名叫鹰嘴岩的险要山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又起,能见度极低。
“大人,风雪太大,马匹走不动了!前面岩口狭窄,恐有危险,不如找个背风处暂避一夜?”一名黑鹰部青年大声喊道。
沈砚抬眼望去,前方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形如鹰嘴,地势险恶。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地形太适合伏击!
“不能停!加快速度,冲过去!”他厉声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两侧山崖之上,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
不是黑衣骑兵,而是身手矫健、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白色伪装服的弓弩手!他们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弓弦震颤,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来!
“有埋伏!保护大人!”两名黑鹰部青年怒吼着,挥刀拨打箭矢,将沈砚护在中间。
沈砚强提精神,抽出短刃格挡。
但身体虚弱,动作慢了半拍,一支弩箭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紧接着,又是数支箭矢射向他的坐骑!
战马悲嘶,人立而起,将沈砚狠狠甩落马下!
“大人!”
沈砚重重摔在积雪中,眼前金星乱冒,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听到护卫的怒吼、兵刃撞击声、以及灰衣弓弩手逼近的脚步声。
完了吗?就要倒在这里了吗?
不!殿下……
臣还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执念,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翻身,背靠一块岩石,短刃横在胸前,眼神如同濒死的孤狼,凶狠地盯着围拢上来的敌人。
为首一名灰衣人,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他手中没有弓弩,只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映着雪光,泛着幽蓝。
“沈驸马,果然命硬。”灰衣人声音嘶哑,
“可惜,到此为止了。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或许能留个全尸。”
沈砚冷笑,咳出一口血沫:“叛逆,也配提条件?”
灰衣人眼中杀机骤现,弯刀一振,就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风雪,在鹰嘴岩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焰火!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山口另一端滚滚而来!
烟尘雪雾之中,一队衣甲鲜明、打着大梁龙旗和秦字将旗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狭窄的山口!
为首一员老将,白发苍髯,目光如电,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枪,正是奉梁清凰密令、日夜兼程赶来的京营老将秦漠!
“何方宵小,胆敢袭击朝廷钦差!给老夫拿下,格杀勿论!”秦老将军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回响。
灰衣弓弩手们显然没料到会有大队官军突然出现,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阵脚顿时大乱。
“撤!”
灰衣首领当机立断,一声令下,数十名弓弩手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向两侧山崖攀爬撤退,借助复杂地形,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漠也不深追,勒住战马,目光瞬间锁定了靠在岩石上、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沈砚。
“沈将军!”秦漠滚鞍下马,快步上前,看到沈砚的惨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不禁动容。
沈砚看到那熟悉的龙旗和秦老将军的面容,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强撑着的一口气泄去,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秦漠一把扶住他:“军医!快!”
随行军医立刻上前,进行紧急处理。
就在这时,贺连城也带着人从后方追至,看到眼前景象,又惊又喜。
秦漠目光锐利地看向贺连城等人:“你们是?”
“草民贺连城,黑鹰部少主,是沈将军的救命恩人!”贺连城连忙表明身份。
秦漠神色稍缓,点头道:“沈将军密信中提及过你们。黑鹰部义举,朝廷铭记。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护送沈将军前往前方卫所救治!”
“是!”
大队官军护卫着昏迷的沈砚,以及贺连城等人,迅速离开鹰嘴岩,向最近的卫所开拔。
风雪依旧,但杀气已散。
沈砚在昏迷中,眉头紧蹙,仿佛仍在与伤痛和敌人搏斗。
他的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柄刻有火焰划痕的短刃,和怀中那枚染了血的钦差金牌。
数日后,陇西某处隐秘的山谷深处,一面深蓝色的星火旗在寒风中无力垂落。
那名在鹰嘴岩伏击的灰衣首领,单膝跪在一间昏暗的石室内,向着帷幕后一道模糊的身影请罪。
“属下失手,大梁京营精锐突然介入,救走了沈砚。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帷幕后,沉默良久,才传出一个听不出男女、仿佛砂石摩擦的古怪声音:
“京营精锐。梁清凰的反应,比预想中还快。她果然很在意他。”
“尊上,接下来该如何?沈砚身份暴露,又有大军护卫,再想动他,难如登天。而且,黑鹰部那边,”
“黑鹰部,一群蝼蚁,暂且不必理会。沈砚……”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他恢复记忆了?还找到了涵虚和西山旧友的线索?”
“据探子报,他在黑鹰部时,似乎曾因刺激短暂恢复记忆,且与狄道郡城有消息往来,用的暗号正是西山旧友,玉魄蒙尘。”
“玉魄蒙尘……”
帷幕后的声音低低重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看来,那幅画和那个秘密,终究是藏不住了。也好。”
“尊上的意思是?”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换个玩法。传令下去,启动移星计划。通知东南破军,北疆七杀,可以动一动了。这场戏,主角都到齐了。”
“是!”灰衣首领眼中闪过狂热与畏惧交织的光芒,躬身退下。
石室内重归寂静。
帷幕微动,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出来,指尖轻轻拂过面前桌案上摊开的一卷古旧星图。
星图上,紫微星旁,杀、破、狼三星光芒大盛,隐隐形成一个恐怖的三角,将紫微牢牢困在中央。
“紫微临凡,梁清凰,你和你选中的人,能破得了这千年杀局么?本座很期待。”
低哑的笑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幽幽回荡,冰冷刺骨。
此刻,在陇西卫所内,经过救治,沈砚终于再次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秦漠关切的老脸,和贺连城松了口气的笑容。
沈砚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晰。他感受了一下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疼痛,但头脑清明,记忆稳固。
“秦老将军……”他声音沙哑。
“沈将军不必多礼,好好休养。殿下密令,命老夫一切听你调遣。”秦漠沉声道。
殿下……
沈砚心中一暖,随即又被巨大的责任感填满。
他撑着想坐起来:“老将军,陇西局势……”
“沈将军莫急。”秦漠按住他,
“你伤势未愈,暂且静养。殿下还有一道口谕,让老夫务必转达。”
沈砚一怔:“殿下口谕?”
秦漠凑近些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殿下说——给本宫活着,完整地回来。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沈砚浑身一震,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千言万语的嘱托,万千军国大事的期许,都抵不过这看似霸道、实则浸透担忧与情意的一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坚定与温柔交织的灼亮。
“臣遵旨。”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也带着殿下的牵挂与军令。
真正的决战风暴,已在西北的天空,凝聚起第一片沉重如铁的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