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镇海”船队被下令拆解,昭朝通往外部世界的所有航路被彻底封死之后,整座京城,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曾经承载了无数财富与梦想的巨舰,如今正被工匠们用斧凿,一下下地拆解成无用的木板。每一声沉闷的撞击,都像是在敲击着京城百姓心中最后一丝对外界的幻想。
世界,被那一道冰冷的旨意,缩小到了只剩下这座看得见边际的城池,和城外那片沉默的土地。人们不再谈论远方的奇闻,不再渴望海上的珍宝。他们开始像囚笼里的鸟雀,渐渐习惯了头顶那片四方的天空,忘记了曾经还有一片名为“自由”的海洋。
欲望被禁绝,情感被压制。在长帝姬赵长乐亲手编织的这张名为“秩序”的天罗地网之下,整个王朝,都变成了一潭死水,清澈见底,却也毫无生机。
而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赵长乐,似乎也终于决定,要为自己拔掉心中最后一根名为“过去”的刺。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惨淡,如同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金箔,铺在永安宫冰冷的琉璃瓦上。
书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赵长乐独自一人,静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她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没有那盘她用以教导刘嫣儿的棋局。
只有一件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通体由玄铁铸就的、奇巧无比的圆球。
它静静地躺在冰凉的案面上,表面雕刻着十二片层层叠叠、紧密包裹的莲花瓣。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锋利如刀,纹路细密如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而坚硬的光泽。莲瓣与莲瓣之间,以肉眼几乎无法察晓的缝隙咬合着,构成一个完美无瑕的整体,看不到任何开口,也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便是铁莲花球。
一件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遗物。
她的指尖,冰凉如玉,轻轻地划过铁球那更加冰冷的表面。触手生寒,那股熟悉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凉意,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那个人将这枚铁球交到她手中时的样子。
彼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与她决裂的沈知遥,还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笑着说,这是他耗时三年,亲手设计打造的机巧之物,名为“铁莲花”,是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他说:“这世上,只有你能打开它。”
他说:“莲花之心,藏着我最想对你说的话。”
他说:“长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这朵永远不会凋零的铁莲花,代表着我永远不会改变的心意。”
曾经,她将这番话奉为圭臬,将这枚铁球视若珍宝。无数个日夜,她摩挲着它的纹路,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想要窥见那所谓的“莲花之心”。可直到那人身死,直到她亲手将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也未能将它打开。
它就像那人的心,也像是她自己的心,一旦闭合,便再也无法开启。
那些温情的、柔软的记忆,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毒针,从铁球上穿来,试图刺穿她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
赵长乐的眼神,猛地一寒。
她倏然收回手,仿佛被那铁球灼伤了一般。
不。
不对。
心意是会变的。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沈知遥会背叛她,会为了他那可笑的“仁君”之道,与她为敌,最终死在她的计谋之下。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打不开的铁球而彻夜难眠的、天真的赵长乐。
她是君主。
是这座没有眼泪的王朝的、唯一的神。
神,是不需要回忆的。神,更不需要一颗早已死去的人心。
这件东西,它所代表的一切——情感、承诺、过去、温暖——都与她如今一手建立的这个冰冷、纯粹、绝对理智的王朝,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颗毒瘤,潜藏在她的世界里,只要它还存在一日,就随时有可能生出变数,勾起她早已被埋葬的情感,动摇她坚不可摧的意志。
它必须被清除。
彻底地,永恒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清晰地浮现。
她站起身,拿起那枚沉重的铁莲花球。那冰冷的重量坠在掌心,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终于为这件最后的遗物,找到了它最终的、也是最合适的归宿。
“李总管。”她对着门外,冷冷地开口。
候在殿外的李总管,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赵长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去无泪田。”
“无泪田”三个字,让李总管的身子,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声音愈发恭敬:“奴才遵旨。”
所谓的“无泪田”,在京城中,是比永安宫更加禁忌的存在。
它的前身,是那片曾经开满了烂漫海棠花的西苑。自从那一日,帝姬因一个孩童的哭声,而下令将满园盛开的海棠尽数焚毁之后,那片土地,便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绝地。
后来,赵长乐又下了一道旨意。她命人将那片土地深挖三尺,将所有被烧死的花木根系,连同那些被烧成焦炭的泥土,全部运走,扔进了护城河。
然后,她又命人运来大量的、不含任何养分的河沙与碎石,将挖开的深坑重新填满、压实。
从此,那片土地,再也开不出一朵花,再也长不出一根草。它变成了一片广袤的、灰白色的、永恒荒芜的平原。
赵长乐赐其名为,“无泪田”。
她要的,就是一片不会因为季节更替而荣枯,不会因为雨露滋润而生长的土地。一片彻底死亡的、绝对静止的土地。它就像是她理想中王朝的缩影——没有变化,没有情感,没有生命,自然,也就没有了悲伤与眼泪。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数十名玄甲羽林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
马车内,赵长乐与年仅七岁的皇太女刘嫣儿相对而坐。
赵长乐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那枚铁莲花球,就放在她膝上。而刘嫣儿,也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她没有孩童的好奇与多动,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偶尔会瞥一眼那枚奇特的铁球,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片与她年龄不符的、死水般的平静。
赵长乐选择带上她,并非心血来潮。
她要让这个她亲手选定的继承人,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埋葬过去,亲眼见证,要成为这座王朝的统治者,需要何等的冷酷与决绝。
这,是比任何言语教导,都更加深刻的一课。
马车行得很慢,一路上的景象,清晰地映入刘嫣儿的眼中。
街道上,依旧有人,却听不到一丝喧哗。行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挂着僵硬而虚假的微笑,眼神却空洞而麻木。店铺依旧开着,却没有了吆喝叫卖声。偶有孩童在街边玩耍,也只是默默地堆着石子,不敢追逐,不敢打闹,更不敢哭泣。
整座城市,都像是一幅巨大的、被抽掉了所有声音的默片。每个人,都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名为“活着”的角色。
刘嫣儿看着这一切,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似乎早已习惯,也早已认同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车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
“殿下,到了。”李总管在车外,低声禀报。
赵长乐睁开眼,那双凤眸之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刚才在书房中的迷惘。她拿起铁莲花球,率先走下马车。
刘嫣儿紧随其后。
一股夹杂着尘土与萧瑟秋意的冷风,迎面吹来,卷起她宽大的玄色衣袍。
放眼望去,整个“无泪田”,平整得如同一面巨大的石板。地面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砂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两种单调而压抑的色彩。
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
一棵早已彻底枯死的、巨大的海棠树。
它的枝干,在焚烧中变得焦黑扭曲,如同鬼魅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爪。它没有一片叶子,却依旧顽固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无声的墓碑,凭吊着这片土地曾经拥有过的、繁盛的生命。
赵长乐的目光,在那棵枯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到了树下的那片土地。
那里,就是她为铁莲花球选定的、最终的墓穴。
“把铁锹拿来。”她冷冷地吩咐道。
李总管不敢怠慢,立刻让身后的小太监,呈上了一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铁锹。
所有人都以为,帝姬会下令,让某个侍卫或是太监去挖坑。
然而,赵长乐却亲自从托盘中,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铁锹。
她走到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下,用脚尖,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锹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地下铲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铁锹的尖端,与地下的碎石撞击,迸出了一串火星。那坚硬的地面,只被铲起了一个浅浅的白痕。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这位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长帝姬殿下,亲手做这种粗鄙的、下人才会做的活计。
李总管的脸色都白了,连忙上前,跪倒在地:“殿下!殿下!这种粗活,岂能劳您圣驾!让奴才们来!让奴才们来吧!”
“退下!”赵长乐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将铁锹狠狠地刺入地下!
“锵!”
“锵!”
“锵!”
一下,又一下。
她仿佛感觉不到双手的震痛,也感觉不到手臂的酸麻。她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她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方式,用身体的痛苦,来彻底碾碎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残存的柔软。
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铲除一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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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砂石,被她一锹锹地掘开,堆在一旁。渐渐地,一个浅坑出现了。
当挖到约莫一尺深的时候,铁锹铲下去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的砂石,而是一种松软的、带着黑色粉末的泥土。
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草木灰烬与焦糊味的奇异气息,从坑底弥漫开来。
那是被烧死的海棠花的骨灰。
是这片土地,曾经拥有过生命的最后证明。
赵长乐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苦涩的焦糊味,让她想起了那个焚烧海棠的夜晚,想起了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那个在她脚边断气的、唱着悲伤童谣的孩童。
她亲手扼杀了一切的美好,亲手埋葬了所有的生机。
而现在,她要将自己最后一份关于“美好”的记忆,也埋葬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死亡的灰烬之下。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酷。
她继续向下挖。
穿过那层厚厚的、黑色的灰烬层,下面,是深褐色的、潮湿而冰冷的原始土层。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属于死亡的颜色。
她一直挖,直到坑的深度,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的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握着铁锹的双手,微微发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玄色冕服,也沾染上了斑驳的泥点。
她将铁锹扔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铁莲花球。
她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玄铁的莲瓣,依旧闪烁着坚硬而顽固的光泽。它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她,嘲笑着她。
赵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松开手。
那枚沉重的铁球,沿着坑壁,滚落下去,最终“咚”的一声,闷响,落在了那深褐色土层的最底部。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长乐的心上。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闷响,彻底地碎裂了,死去了。
她没有再看,而是直接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先是深褐色的、冰冷的死土。
然后是那层夹杂着海棠花骨灰的、黑色的焦土。
最后,是那层隔绝一切生机的、灰白色的砂石。
她将土填平,然后,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脚,一下一下,将那片翻动过的土地,狠狠地踩实,直到它与周围的荒原,再也看不出任何分别。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她看着脚下这片平整如初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容。
结束了。
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开而欣喜,会为了一个承诺而等待的赵长乐,连同她所有的记忆和信物,都被永恒地埋葬在了这片无泪之田的最深处。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赵长乐。
只有昭朝的君主。
她转过身,对着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刘嫣儿,也对着身后的李总管和所有侍卫,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立下了最后的誓言。
“记住这个地方。”
“此物,永不再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