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日”的诞生,像一剂效力猛烈的毒药,迅速地麻痹了整座京城的神经。
在长帝姬赵长乐的默许与黄金的刺激下,这场由民间自发掀起的、旨在禁绝悲伤的狂热运动,愈演愈烈。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这场荒诞的庆典之中,仿佛只要脸上的笑容足够灿烂,声音足够喧闹,就能将潜藏在城市阴影里的一切灾祸与不祥尽数驱散。
然而,在这全民狂欢的表象之下,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每个人都像是在走一根悬于深渊之上的钢丝,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生怕一不小心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就会被那双在永安宫深处窥视着一切的、冰冷的眼睛所洞悉,从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戴着微笑面具的疯人院。
而就在这第一个“无泪日”刚刚过去,全城的虚假狂欢尚未褪去余温之时,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赵长乐,在金銮殿上,投下了另一颗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根基的惊雷。
那是一个清晨,天色灰蒙,一如往常。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战战兢兢地列于丹陛之下。自从帝姬临朝,这金銮殿便不再是商议国事的庄严之所,而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血溅当场的刑场。大臣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生怕一丁点的异动,都会招来那位御座之上的女王的注意。
赵长乐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的、绣着暗金龙纹的窄袖常服,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显得干练而冷酷。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听着各部官员汇报那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而是在朝会开始之初,便直接打断了户部尚书的奏报。
“这些琐事,你们自行处置。”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一样,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本宫要议的,是国本。”
“国本”二字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大臣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惶恐。国本,乃国之根本,于王朝而言,便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是江山社稷的延续。先帝膝下,唯有长帝姬与二皇子赵长思。如今二皇子远在封地,名为就藩,实为软禁。长帝姬虽为女子,却已是事实上的君主。此刻她提出要议“国本”,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升起。
难道她要效仿前朝那位女帝,自己登基称帝,甚至……甚至要从宗室旁支中,择一子嗣,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储君?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长乐的下一句话,便将他们所有的猜测,都击得粉碎。
“我昭朝自太祖立国,传至先帝,已历七世。”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阶下百官的脸,“七世以来,父传子,兄传弟,血脉相承,奉为圭臬。然,血脉之亲,果真能保江山永固乎?”
她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先帝仁厚,却软弱无能,致使外戚干政,阉党横行,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此非血脉之过乎?”
“二皇子长思,流着与本宫一样的血,却性情暴戾,愚钝不堪,若由他继位,不出三年,这万里江山,便会烽烟四起,分崩离析。此非血脉之过乎?”
她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语气也愈发凌厉。那一句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皇室血脉那层虚伪而高贵的外衣,将其中腐朽、无能、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接口,无人敢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既如此,”赵长乐从御座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这腐朽不堪的血脉传承之法,不要也罢!”
“本宫今日,欲立新策。废皇嗣血继之旧制,行天下择贤之新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废皇嗣血继!行天下择贤!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言疯语!这是要将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之法,彻底推翻!这是要动摇国之根基,颠覆人伦纲常!
“不可!万万不可啊!”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他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方正清。此刻,他老泪纵横,匍匐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道:“殿下!自古以来,江山社稷,皆为一家一姓之传承!此乃天道人伦,祖宗之法!岂能因一二人之过,而废万世之典!若行择贤之策,天下大乱,就在眼前啊!请殿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殿下三思!”
立刻,又有数十名文官,跟着跪倒在地,哭声一片。他们或许不是真的忠于什么祖宗之法,但他们恐惧,恐惧这种前所未有的变革,会带来无法预知的灾难,会将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
赵长乐冷漠地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方太傅,”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你口中的祖宗之法,可曾保住先帝的江山?你说的天道人伦,可曾阻止阉党祸乱朝纲?”
方正清一时语塞,只能泣道:“这……这并非祖制之过,乃是……乃是执行不力啊……”
“好一个执行不力。”赵长乐冷笑一声,“那本宫今日,便换一种执行之法。”
她目光一凝,声音陡然转厉:“来人!”
两名侍立在殿角的羽林卫,立刻上前,声如洪钟:“在!”
“方太傅年事已高,神思不清,胡言乱语,蛊惑朝臣。即刻起,革去其太子太傅之职,送回府中,闭门思过。无本宫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殿下!殿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啊!”方正清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架起,兀自挣扎哭喊着,但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厚重的殿门之外。
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剩下的官员们,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的,甚至连哭泣都忘了,只是浑身发抖。
杀鸡儆猴。
这血淋淋的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效。
赵长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重新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本宫意已决。自今日起,我昭朝储君,将不再从赵氏宗亲中选取,而是在满朝文武,天下贤臣的后代中,择一至贤至孝、至纯至慧者,立为新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大臣。
“而这第一位新嗣,本宫要亲自来选。”
“谁,还有异议?”
满殿死寂。再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所谓的“择贤”,并没有像大臣们想象的那样,举行什么声势浩大的考试或是比拼。赵长乐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直接、诡异,且充满了她个人独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风格。
三日后,她下令,凡京中三品以上、家中有七岁到十岁女儿的官员,皆需将女儿带入宫中,参加一场由她亲自主持的“茶会”。
旨意一出,那些被点到名的官员,无不心惊胆战。他们不明白,为何是女儿,而不是儿子。更不明白,这所谓的“茶会”,究竟是鸿门宴,还是天大的机缘。但无人敢违抗,只能各自回家,将自己年幼的女儿好生打扮一番,心中七上八下地送入那座如今比地府还要可怕的皇宫。
茶会的地点,设在御花园的一处水榭之中。
时值初秋,池中残荷尚在,风中带着一丝凉意。二十几名衣着华丽、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被宫女们引导着,坐在了铺着锦垫的席位上。她们大多是第一次进宫,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不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长乐并没有立刻出现。
她只是坐在水榭二楼的纱帘之后,像一个操纵木偶的匠人,冷冷地观察着楼下这些还未长成的“花朵”。
她没有准备什么琴棋书画的考验,也没有安排什么诗词歌赋的比试。
她只让人给每个女孩的面前,都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被关在精巧竹笼里的小鸟。每一只都羽毛鲜亮,活泼可爱,正“啾啾”地叫着,试图冲破牢笼。
宫女们对着所有女孩,宣读了帝姬的旨意:“殿下有令,请各位小姐,自行处置笼中之鸟。一炷香后,殿下将亲自检视。”
女孩们都愣住了。
自行处置?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很快,便有心思活络的女孩,想到了讨喜的办法。她打开笼门,将小鸟捧在手心,轻轻地抚摸着,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其他的女孩见状,纷纷效仿。有的给小鸟喂水,有的试图教小鸟说话,整个水榭,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一场真正无忧无虑的孩童聚会。
然而,只有一个女孩,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蓝色襦裙,在一群非富即贵的官家小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父亲,是素有清名、却也因此在官场上颇受排挤的礼部侍郎刘正风。
这个名叫刘嫣儿的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笼中的小鸟,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打开笼门,也不去逗弄,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当身边一个女孩将小鸟放出,小鸟却不慎飞走时,那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刘嫣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漠然。
纱帘之后,赵长乐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赵长乐从楼上缓缓走下。她一出现,整个水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女孩都吓得站了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她。
赵长乐的目光,径直略过那些手中捧着小鸟、脸上挤出讨好笑容的女孩,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与众不同的刘嫣儿身上。
“你为何不动它?”赵长乐走到她面前,开口问道。
刘嫣儿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战栗的帝姬,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只说自行处置,并未说一定要如何处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它在笼中,是它的命。或生或死,或走或留,皆是它的命数,与我无关。”
“好一个与你无关。”赵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那若是,本宫现在命你,亲手将它掐死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女孩们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几个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
刘嫣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看了看笼中的小鸟,又看了看赵长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笼门。
她没有像赵长乐说的那样,去掐死那只鸟。
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抚摸它,放飞它。
她只是打开了笼门,然后,便将手收了回来,重新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姿态。
那只小鸟,在笼门口犹豫了一下,随即“扑棱”一声,展翅飞向了高空,很快便消失不见。
“你违抗本宫的命令?”赵长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并非违抗。”刘嫣儿平静地回答,“掐死它,是殿下给它的命。飞走,也是殿下给它的命。我只是,选择了那条更省力的路。”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像是一个七岁女孩能说出的话?这种极致的冷漠,这种将一切都视为命数、连自己的选择都归结为“省力”的虚无,简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赵长乐!
赵长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很好。”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嫣儿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本宫的义女。你,就是我昭朝的第一位新嗣。”
她转过身,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和侍卫们,宣布道:
“传旨。礼部侍郎刘正风教女有方,赐爵安国公。其女刘嫣儿,聪慧贤德,堪为国本,即日接入宫中教养,册为皇太女。”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拉起同样面无表情的刘嫣儿,径直走出了水榭。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所谓“择贤”,竟是如此儿戏,又是如此的惊心动魄。更没人想到,最终被选中的,竟是素来不引人注意的刘侍郎之女。刘正风本人接到旨意时,当场昏厥了过去。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泼天的富贵,还是灭门的灾祸。
而做出这惊天之举的赵长乐,并没有就此停下她的脚步。
册立皇太女的第三日,她做出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决定。
她要亲率新立的皇太女刘嫣儿,以及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太庙,是赵氏皇族的禁脔之地,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灵位,是维系着赵氏血脉传承、象征着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至高圣所。
而现在,赵长乐要带着一个外姓的女孩,去向自己的祖宗,宣告一个背叛祖宗的决定。
这无异于一场最彻底的、最公开的决裂。
祭告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通往太庙的神道两侧,站满了神情肃穆的羽林卫。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祭服,跟在赵长乐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赵长乐今日,穿了一身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平天冠。只是那冕服的底色,并非帝王专用的明黄,而是一种深邃得近乎于黑的玄色。她牵着同样穿着一身缩小版玄色祭服的刘嫣儿,一步一步,走在神道的中央。
她们的身后,李总管捧着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的托盘,盘中放着的,是一卷黄绫写就的祭文。
太庙厚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千年香火与尘埃的、冰冷而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光线昏暗,只有数十支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着幽幽的火光。一排排整齐的、写着历代先帝名讳的灵牌,在昏暗中静静地矗立着,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审视着这些踏入禁地的后来者。
赵长乐牵着刘嫣儿,走到了正中央那块属于太祖皇帝的灵牌之前。
她松开手,接过李总管递上的三支长香,亲自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入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她没有下跪。
她只是挺直了脊梁,静静地站着。
刘嫣儿学着她的样子,也面无表情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殿宇和沉默的灵牌面前,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宣读那份早已写好的、歌功颂德的祭文。
然而,赵长乐并没有去接那卷祭文。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块写着“太祖高皇帝”的灵牌,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开口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
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激起了一阵阵回响,仿佛鬼神在低语。
“不孝子孙赵长乐,今日携新嗣刘氏嫣儿,告于太庙。”
“天道轮转,非人力可及;王朝兴替,有其定数。赵氏德薄,不足以承万世基业;血脉之私,不足以系天下苍生。”
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鬼神惊泣的誓言:
“自即日起,昭朝无血传,天下择贤而立!”
“江山社稷,非一家一姓之私产!皇权帝位,唯有德者居之!”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大殿之内,仿佛有一阵无形的狂风呼啸而过!那数十支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长明灯,火焰猛地向一侧倒去,剧烈地跳动着,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供桌上的那些灵牌,似乎也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像是不堪承受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即将碎裂开来。
跟在后面的百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仿佛看到,那一个个沉默的灵牌之后,正浮现出赵氏列祖列宗那一张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
然而,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的表情。
她完成了她的宣告,完成了她对这个旧世界的、最彻底的背叛。
她缓缓地转过身,拉起刘嫣儿的手,在满殿官员惊恐的目光中,在那些摇曳欲熄的灯火和仿佛来自九幽的呢喃声中,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出了这座象征着赵氏皇权根基的太庙,走向了殿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