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还未敲响,一场酝酿了整日的暴雨便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然砸向了整座皇城。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豆大的雨点初时还只是急促地敲打在永安宫的琉璃瓦上,发出“噼啪”的脆响,但转瞬之间,便已汇聚成瓢泼之势。天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银河倒灌,天水倾泻,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狂风在宫殿的飞檐翘角间穿梭,发出厉鬼般的呼啸,将廊下的纱灯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最后被雨水彻底浇熄。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巨龙之爪,骤然撕裂了浓稠如墨的夜空,将整座宫殿映照得一片煞白。紧随而至的雷鸣,仿佛是天神的怒吼,震得殿宇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檐角悬挂的铜铃疯狂摇摆,发出一串串急促而混乱的哀鸣。
永安宫内,一片死寂。
自那日剪发焚灰之后,赵长乐便遣散了所有侍寝的宫人,只留了几个心腹的老太监在殿外守夜。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早已习惯了与孤独和黑暗为伍。
她没有睡。
身上依旧是那件素色的常服,未施粉黛,连发髻也只是松松地挽着,几缕未来得及修剪整齐的鬓发垂落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庞清冷如霜。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前,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格,漠然地注视着庭院中那片被风雨蹂躏的狼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庭院中央那座高耸的观星台上。
那是一座前朝遗留下来的建筑,以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高约三丈,气势古朴而雄浑。据说前朝的某位皇帝曾痴迷于卜算星轨、探寻国运,便在此地设坛祭天。而如今,那祭天的法坛早已荒废,只在平台的最中央,安放着一口巨大无比的玄铁函。
那铁函不知是何年代的产物,通体由玄铁铸造,长一丈,宽五尺,表面不见一丝接缝,浑然一体,仿佛是从一整块天外陨铁中雕琢而成。函身之上,镌刻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符文,似鸟篆又似虫书,在电光闪烁的瞬间,那些符文的凹槽里似乎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血红色的光晕,令人望之心悸。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这口玄铁函,是她从大理寺的秘档库中,用一道无人敢违逆的帝姬懿旨,强行“请”回来的。卷宗上只记载,此函乃是百年前平定南疆巫蛊之乱时,从叛军大祭司的巢穴中缴获的“镇物”,凶煞无比,曾有数名试图打开它的工匠离奇暴毙,尸身干瘪如柴。自此,它便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禁物,深锁地底,不见天日。
直到赵长乐将它挖了出来。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搅乱朝堂、害死父皇、构陷忠良的幕后黑手,与这口铁函背后的南疆巫蛊之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这头沉默了百年的凶物,正在狂风暴雨中,发生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起初,赵长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看到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玄铁函那漆黑的表面上,然后顺着函身向下流淌。但流下来的,却不再是透明的雨水。
那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陈年的血迹被水浸泡后化开的样子。
她眯起了双眼,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窗棂的木头里。
不是幻觉!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从玄铁函上流下的“锈水”也越来越多。它们不再是一缕缕,而是汇聚成了一股股,沿着观星台的石阶向下蜿蜒流淌。那红色是如此的扎眼,在闪电划过天际时,竟反射出一种妖异的光泽,仿佛一条条有了生命的血蛇,正从那凶物的体内挣扎而出,迫不及待地要奔向人间。
腥甜中夹杂着铁锈腐朽的气味,即便隔着厚重的雨幕和殿门,也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
庭院中的宫人们早已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几个负责守夜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到殿门外,跪在雨地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嘶嘶力竭地哭喊着:“帝姬殿下!殿下!不好了!那那东西那东西流血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赵长乐缓步走了出来,立于廊下。狂乱的风将她的裙摆和长发吹得猎猎作响,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苍白的脸上,但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00暁税王 首发
看着那暗红色的锈水从观星台上汩汩流下,在庭院低洼的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滩血泊。雨水不断落下,又不断有新的“血”补充进来,那血泊的范围越来越大,最后竟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缓缓流动的红色溪流。
那红溪绕过假山,漫过花圃,在庭院中蜿蜒穿行,所过之处,那些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这不祥的溪水瞬间抽干。
跪在地上的太监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不住地磕头,嘴里胡乱念叨着“天谴”、“妖孽”之类的话语。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帝姬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如此恐怖骇人的景象,便是神佛降世也要为之色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赵长乐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她只是看着那条血色的溪流,看着它像一条贪婪的巨蟒,侵蚀着她宫殿里的每一寸土地,眼神深处,反而燃起了一丝冷酷到极点的火焰。
“以血为祭,唤醒凶煞么”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夹杂着讥讽与决绝的弧度,“倒是好大的手笔。”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天降异象,而是敌人对她前夜焚烧咒发的回应。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恫吓她,告诉她,她所面对的,是何等无法抗衡的邪恶力量。
想让她怕?想让她退缩?
可惜,他们算错了。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到畏惧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庭院中那条流淌不息的红溪,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清晰地划破了嘈杂的雨声和风声,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本宫的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恐地抬起头。
赵长乐的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取来锄头和铲子,在院墙边上,给本宫挖开一条沟渠。”
挖挖沟渠?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帝姬为何会下达如此匪夷所思的命令。
一名年纪最长的老太监,也是永安宫的总管,壮着胆子,颤巍巍地问道:“殿殿下,这这妖水污秽不堪,恐有剧毒咱们这是要将它引到何处去?”
赵长乐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犹如实质,让老太监瞬间如坠冰窖,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引到何处?”赵长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永安宫外,不是还有一片皇家菜圃么?今年雨水不丰,土地想必贫瘠得很。”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用用这流着血的妖水去浇灌菜地?!
这简直是简直是疯了!这是对神明和土地最大的亵渎!这等凶煞之物,躲避尚且来不及,帝姬竟然要主动引它去滋养庄稼?
“殿下三思啊!”老太监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重重地一个头磕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哭喊道,“此乃大凶之兆,不祥之物啊!万万不可!此举必会触怒地母神灵,招来更大的灾祸啊!”
“灾祸?”赵长乐冷笑一声,反问道,“本宫如今的处境,还怕更大的灾祸吗?”
她抬步走下台阶,任由冰冷的雨水浸湿她的绣鞋。她一步步走到那条红溪的边缘,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暗红色液体,倒映出她模糊而清冷的面容。
“他们费尽心机,引动这铁函中的陈年血煞,是想看本宫惊慌失措,是想看本宫跪地求饶。本宫偏不。”
她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回响,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傲慢。
“这东西,既然是从土里来的,那便让它回到土里去。既然是血,那就用它来滋养土地。这天下,是我赵氏的天下;这土地,是我赵氏的土地。用敌人的血,来肥沃我家的田,有何不可?”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众被彻底镇住的宫人,缓缓扬起了下巴,那姿态,一如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骄傲帝姬。
“去办。谁敢违令,便自己跳进这血水里,也做一回花肥。”
这句话,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敕令,让所有人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寒意。他们看着眼前的帝姬,她明明身形纤弱,面容苍白,可在这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而冷酷的气场,却比那观星台上的玄铁凶寒,比这满院的血水,更加令人感到畏惧。
再无人敢多言。
恐惧战胜了迷信。在帝姬冰冷的注视下,几名侍卫和年轻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起身,冲入偏房,取来了锄头、铁铲。他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握着工具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他们冲入雨幕,在院墙的角落里,开始疯狂地挖掘。泥水四溅,混杂着雨水和那暗红色的“锈水”,将他们的衣服染得一片狼藉。他们不敢去看那红溪,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
很快,一条歪歪扭扭的沟渠被挖了出来,连接了庭院中的红溪与墙角的一个排水暗口。那暗口之下,便是通往宫外皇家菜圃的渠道。
随着最后一道土坎被挖开,庭院中汇聚的血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它们欢快地涌入新挖的沟渠,顺着地势,浩浩荡荡地向着墙角流去,最终消失在那个漆黑的洞口中。
赵长乐就这么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冷眼看着这一切。
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流过她长长的睫毛,像一串串无声的泪。可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泪意,只有一片燃烧的、荒芜的死寂。
老太监跪在她的身后,全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看着那被引走的血水,又看了看帝姬那单薄却无比决绝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用最后一点力气,颤声问道:“殿下此水此水引去肥田该该如何向农官们交代名目?”
赵长乐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仿佛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滋润着宫墙之外的土地;仿佛看到了来年春天,那片土地上,将会长出何等“肥美”的蔬菜。
她的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名目?”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仿佛是在向这漫天神佛,向那暗中窥伺的敌人,做出她的宣告。
“就叫,‘以血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