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被浓墨浸透了千百遍的黑绒,沉甸甸地压在永安宫的琉璃瓦上。宫墙之内,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似乎都刻意绕开了这片被幽晦气息笼罩的殿宇,唯有寒鸦偶尔在远处枯枝上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旋即又被更浓的死寂吞没。
殿内,烛火亦显得有气无力。数十支手臂粗细的龙凤喜烛本该将宫室照得亮如白昼,此刻却只勉强驱散了梁柱投下的巨大阴影。跳动的火光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拉扯出幢幢鬼影,随着自窗棂缝隙里钻入的阴风而摇曳不定,仿佛一群无声窥伺的魍魉。
帝姬赵长乐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精美玉雕。她身上那件织金云霞翟鸟纹的宫装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没有血色。她没有看眼镜中模糊的人影,双眸失焦,视线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无尽的深黑里,似乎想从那片虚无中,寻回一些早已被碾碎成齑粉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一瞬。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攀爬而上,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殿内明明燃着数盆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但这股寒气却并非源于外界,而是从她的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一股腐朽而绝望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拢一拢微散的云髻,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缕异样的发丝。
那触感,与她满头青丝截然不同。寻常的发丝是顺滑的,带着生命的韧性与温度,而这一缕,却干枯、粗糙,甚至有些扎手,像一根了无生机的枯草,突兀地夹杂在丰茂的禾苗之间。
赵长乐的指尖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殿内的风声、烛火的剥剥声,乃至她自己的心跳声,尽数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指腹与那缕发丝之间诡异的摩擦感。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去看,仿佛只要维持着这个姿态,那个可怕的猜想就不会成真。
然而,恐惧终究敌不过那份根植于人心的、想要探寻真相的本能。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那缕头发从鬓角捻起,送到眼前。
烛光昏黄,却足以让她看得分明。
那是一缕头发,一缕彻彻底底、毫无杂质的白发。
它不是老年人那种夹杂着些许灰黄的银丝,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惨白,像是积在阴山背阳处千年不化的寒霜,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枯骨,被岁月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后所呈现出的颜色。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指间,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鬼魅般的光泽。
赵长乐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终于迫使自己望向了妆台上的那面菱花宝镜。镜子是前朝贡品,以整块西域寒铜打磨而成,镜面光洁,能映照出人最细微的表情。可此刻,镜中的那张脸,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那还是她吗?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是冠绝天下的帝姬,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琼鼻樱唇,无一不精雕细琢。可那双曾经流光溢彩、顾盼间能令满朝文武为之失神的凤眸,如今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化不开的怨与哀,再无半分鲜活的神采。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唯有眼角下那一点殷红的泪痣,仿佛一滴永远也干不了的血泪,触目惊心。
而最让她骇然的,是她鬓角的位置。
并非只有她指间捻起的那一缕。在乌黑如瀑的云髻边沿,一片刺眼的霜白,正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那白色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一绺一绺,如鬼魅的触须,顽固地侵占着原本属于青丝的领地。它们与周围的黑发纠缠在一起,黑白分明,形成一种诡异而凄厉的对比,仿佛是生命与死亡在她发间的无声交战。
“呵”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自嘲从她干涩的喉间溢出。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镜面亦是冰凉。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父皇临终前,抓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的不甘与嘱托;想起了皇兄登基时,对她许下的“护你一生无忧”的承诺;想起了那个人,在漫天飞雪的除夕夜,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她掌心时,低声说的那句“待我凯旋,便来求娶帝姬”。
曾经的她是何等骄傲,何等光芒万丈。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是整个大乾王朝最璀璨的明珠。她以为,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理所当然地属于她。
可后来呢?
后来,父皇的死因变得扑朔迷离,一封指向谋逆的匿名血书,掀起了朝堂的腥风血雨。皇兄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阴沉,看她的目光里,也渐渐多了猜忌与疏离。而那个许下诺言的人,最终传回来的,却不是凯旋的捷报,而是一具被万箭穿心的、冰冷的尸体,以及一本不知真假的、写满了他“通敌叛国”罪证的供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支撑她世界的三根擎天巨柱,尽数崩塌。她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她不信,她不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开始疯狂地追查,动用所有她能动用的力量,去撕开那张笼罩在皇城上空的巨大黑网。
然后,她便接触到了那些本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
来自深宫禁苑的诡异童谣,午夜时分在枯井中回荡的哭声,符师留下的、能与鬼神交易的残破古卷,以及那面据说能窥见亡魂的“往生镜”。
她一步步踏入深渊,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步都让她离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越来越远。她见过了太多扭曲的人心,也见过了太多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诡异之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着,越是挣扎,缠绕在身上的丝线就越紧,那些阴冷、黏腻的气息,早已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而这些白发,便是那张网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恶毒的烙印。
它们不是因为忧愁,不是因为哀伤,而是被那些不祥之物诅咒的明证!它们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在宣告着她正一步步被拖入与它们为伍的黑暗境地。
不!
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雷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她还没有为父皇洗刷冤屈,还没有为他讨回公道,还没有查出那一切背后的真相!她是大乾的帝姬赵长乐,不是任由鬼魅侵蚀的行尸走肉!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两口死寂的古井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那火星虽小,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偏执与疯狂。
她收回抚摸镜面的手,目光在梳妆台上迅速扫过。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一把小巧的银剪上。剪刀的样式极为别致,双股交缠成一对栩栩如生的鸾鸟,鸟喙便是剪刃,锋利无比。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赐予她的礼物,平日里只用来修剪花枝,或是裁断一些精细的丝线。
而今,它将要剪断的,是她与这不祥诅咒的牵连。
赵长乐拿起那把鸾鸟银剪,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将鬓角那片刺眼的白发连同周围的一缕青丝一同拈起,右手举起了剪刀。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响,在死寂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绺头发,黑白相杂,从她的指间滑落,飘飘扬扬地坠在暗红色的酸枝木妆台上。那白色,在烛光下依旧惨淡得扎眼;那黑色,却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光泽,显得黯淡无光。
赵长乐看着那截断发,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她只是机械地,又一次抬起手,寻到另一片被白色侵染的区域,然后,毫不留情地落下银剪。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声响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如同单调而冷酷的音符,在这座华丽的囚笼中奏响了一曲绝望的悲歌。一绺又一绺黑白相间的头发被剪下,散落在妆台上,仿佛一场微缩的、凄凉的雪。她剪得极狠,几乎是贴着头皮。很快,她两侧的鬓角便变得参差不齐,露出了底下光洁的肌肤,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直到再也寻不到一丝白发,赵长乐才停下了手。
她将那把鸾鸟银剪轻轻放回原处,然后伸出双手,将散落在妆台上的所有断发,小心翼翼地拢到掌心。那堆头发在她白皙的手掌中,黑是死寂的黑,白是绝望的白,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微缩的、充满了怨与恨的旋涡。
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这堆断发中散发出来,试图重新钻入她的掌心,顺着她的血脉,再次爬回她的身体里。
赵长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她缓缓站起身,捧着那堆头发,一步一步地走向殿中央那盆燃烧正旺的火盆。银骨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有灼人的热浪一波波地涌来,将她冰冷的脸颊烘烤得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站在火盆前,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那团“污秽之物”,眼神像是看着自己即将被亲手埋葬的过去。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梦魇,似乎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发丝之中。
那就烧了吧。
烧个干干净净!
她张开手掌,任由那团头发坠入火盆。
就在发丝接触到炭火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呼——!!!”
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泼入了一整桶的猛火油,猛地向上窜起!一道惨白中夹杂着幽绿的火舌,如同一条苏醒的恶龙,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瞬间便高达数尺,几乎要舔舐到宫殿的横梁!
整个永安宫大殿,瞬间被这诡异的白光照得雪亮!
那光芒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能深入骨髓的阴寒。殿内所有的影子在这一刻都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遁形的、惨淡的通明。墙壁上绘制的祥云瑞兽,在白光的映照下,线条变得扭曲而狰狞,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狞笑着。
赵长乐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惊得后退了一步,灼热与阴寒交织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她满头青丝狂舞。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双眼却死死地盯着那团熊熊燃烧的、极不寻常的火焰。
她能清晰地听到,火焰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似有若无的嘶嚎,像是无数冤魂在烈火中挣扎、诅咒,充满了无尽的恶毒与怨恨。
然而,这狂暴的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窜起数尺高的惨白火舌便迅速回落,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火盆中的银骨炭依旧烧得通红,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而那些被投进去的头发,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烬。
那灰烬,亦是纯白色的。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在火盆上方盘旋,将那些轻盈的白色灰烬卷起,在半空中纷纷扬扬,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烛光下,那漫天飞舞的灰烬,竟像极了冬日里一场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
灰如雪。
赵长乐怔怔地望着这诡异而凄美的一幕,遮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一缕飞灰,悠悠荡荡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刺骨。
她伸出手指,轻轻捻起,放在眼前。那点白色的粉末,在她指尖悄然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
可她鬓角传来的凉意,和火盆中那层尚未落定的“白雪”,却在无声地告诉她——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