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已饱。晓税s 唔错内容”
当这四个字,如同鬼魅的呓语,从那座由灰烬构成的祭台上,幽幽飘下时。太尉魏征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跟着那漫天飞舞的白色黍米,一同被献祭给了这片阴沉的天地。
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终于看懂了。
从三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到这片用骨灰浇灌的“无泪田”,再到这场献祭给风的诡异丰收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悼念,更不是什么帝王心术。
这是一个,长达三年的,巨大的,跨越了生与死的,通灵仪式!
她,长昭女帝李陵书,在用先帝的骨灰,喂养这片土地。然后,再将从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浸透了死亡与怨恨的果实,亲口尝下。
她在与她的母亲,以一种最原始,最禁忌,最恐怖的方式,进行着神魂的交融与延续。
她不是在模仿先帝,她是在成为先帝!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魏征的脑海,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看着那个站在祭台之上的,孤绝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玄色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侍奉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凡人帝王。
而是一个,以皇权为祭品,以自身为容器,正在将自己,一步步,变成“神”或“鬼”的,怪物。
那场诡异的“铜雀田祭”之后,整个皇城,都陷入了一种更加压抑和死寂的氛围之中。
秋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迅速席卷了整座宫城。草木凋零,百花尽杀。只有御花园西角,那一片先帝在世时最钟爱的海棠林,依旧挂着零星的,殷红如血的果实。
这日午后,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又是一场风雪欲来的前兆。
长信宫,偏殿。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不知名的幽香。
李陵书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叠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边境军务的奏报。她却并未翻看,只是用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内,那个坚硬冰冷的,被熔成一团的铁球。
自那夜之后,她便将此物缝入了袖中,日夜随身。
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犹豫的脚步声。
片刻后,当值的内侍,声音颤抖地通传道:“启启禀陛下,御花园掌事园丁赵四,有异果呈献,正在殿外等候。”
李陵书摩挲着铁球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眸子,望向殿门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年过花甲,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的老园丁,被两个年轻的内侍,半是搀扶,半是押送地,带了进来。如文网 埂歆最哙
老园丁名叫赵四,在宫里侍弄了一辈子的花草,向来谨小慎微。此刻,他跪在那冰冷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他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着的东西。
“奴奴才赵四,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干涩。
李陵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黄色的绸包上,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便无人敢动。
整个偏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老园丁粗重的,压抑不住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陈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园丁身上,散发出的,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巨大的恐惧。
似乎,他呈献的,不是什么祥瑞异果,而是一道,他自己也无法承受的,催命符。
许久,李陵书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何物?”
赵四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心神,颤声回道:“回回陛下是是海棠果”
“御花园西边那片海棠林,今年花开得盛,结果也多。可唯独唯独有一棵老树,满树的果子,都枯萎脱落,只在最高的一根枝头,结了结了这么一棵”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黄色的丝绸,一层层地打开。
随着丝绸的剥落,那颗“异果”的真容,也终于显露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面沉如水的陈庆,在看清那颗果子的瞬间,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颗,海棠果。
一颗,大如婴儿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殷红色的海棠果。
它的表皮,光滑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仿佛是用最上等的血色玛瑙,精心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甚至隐隐地,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血色的光晕。
它不像是一颗果实。
它更像是一颗,刚刚从温热的胸腔中,摘取下来的,跳动的心脏。
赵四将它捧在掌心,那鲜活的,妖异的红色,与他那布满皱纹和老茧的,干枯的手掌,形成了无比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这这果子,奴才看着看着奇异,不敢擅专,特特呈献给陛下圣览”赵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李陵书静静地看着那颗果子。
那颜色,像极了她母亲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血色海棠长裙。
也像极了,她腰间那个香囊上,用金线绣出的,海棠花的颜色。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一旁的陈庆,淡淡地说道:“刀。”
陈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从腰间的皮鞘中,抽出了一柄不过三寸长的,用来防身的精钢匕首,双手呈上。
李陵书接过了匕首。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左手伸出,将那颗悬浮在赵四掌心之上的,妖异的血色海棠果,取了过来。
果实入手,触感冰凉、沉重,完全不似寻常果物。
她将果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然后,她举起了右手的那柄匕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柄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刀尖上。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是会像对待那些黍米一样,将它吞下?还是会认为它是不祥之物,将它碾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陵书手腕一沉。
那柄精钢匕首,悄然无声地,从海棠果的正中央,一剖为二。
动作,精准,利落。
没有一丝汁水溅出。
那颗完美无瑕的,如同心脏般的海棠果,被分成了两半。
李陵书放下了匕首,将那两半果实,拿了起来,将它们被剖开的内里,展示给了众人。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偏殿。
所有看到那果实内里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被剖开的果实内部,果肉呈现出一种惨白的,如同凝固脂肪般的颜色。
而最令人惊骇的是——
在那惨白的果肉中央,本该是无数黑色籽粒汇聚的果核所在之处,此刻,却空空如也。
没有果核。
甚至,连一颗种子,都没有。
它,是空的。
一个外表完美到妖异,内里却空无一物,无法繁衍,无法延续的,怪胎。
赵四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恐惧,“啊”的一声怪叫,双眼一翻,竟直接昏死了过去。
两个内侍手忙脚乱地将他拖了下去。
而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魏征,今日恰好因军务奏报之事,被陛下召见,一直侍立在侧。此刻,他死死地盯着女帝手中那两半空心的果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了民间那句最古老的谚语:瓜无籽,天无子。
这是上天最恶毒的警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女帝,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惊慌、愤怒,或是恐惧。
然而,他失望了。
李陵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两半空心的果实,仿佛在欣赏一件,早就预料到的,有趣的艺术品。
许久,她缓缓地,将那两半果实,合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轻响,它们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瑕的,血色的海棠果。
她随手,将它放在了矮几之上。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惊骇的魏征,望向了殿外,那片阴沉晦暗的,广袤的天空。
“有趣。”
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颗无籽海棠果,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它本身,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它所激起的,那无形的,致命的涟漪,却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扩散至了整座皇城。
最先变化的,是宫中的那些孩子。
那些负责洒扫、传话的小太监,那些在浣衣局、御膳房帮工的小宫女。
他们是宫城里,最卑微,也最敏感的触角。
不知从哪一天起,一段简单而诡异的童谣,开始在他们之间,悄悄地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的哼唱。
“红海棠,墙上开,看着好看没人摘”
后来,声音渐渐变大,词句也渐渐变得清晰、完整。
当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在长信宫外的石阶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唱出那段完整的童谣时,恰好被路过的魏征,听了个正着。
“海棠无子,”
“女帝无嗣。”
“海棠无子,”
“大夏无嗣。”
“叮叮当,叮叮当,江山送给外姓郎”
魏征在听到这几句童谣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海棠无“子”(籽),女帝无“嗣”(子)。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影射,这简直就是最恶毒,最直白的诅咒!
它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插向了李氏皇族,最致命的,命门!
女帝登基三年,手段酷烈,杀伐果断,早已让朝野上下,噤若寒蝉。但她毕竟是女子之身,且至今未立储君,甚至连一个可以诞下子嗣的“皇夫”都没有。
国本动摇,人心思变。
这首看似天真无邪的童谣,无疑是将所有潜藏在黑暗中的,那些最恶毒的,最危险的念头,用一种最简单,也最具有煽动性的方式,摆在了台面上!
“放肆!”
魏征一声怒喝,吓得那小宫女魂飞魄散,当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魏征来不及处置她,他只知道,出大事了。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冲进了紫宸殿。
彼时,李陵书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魏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那首童谣,用一种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复述了一遍之后,她只是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陛下!”魏征跪伏在地,声泪俱下,“此等大逆不道的谣言,其心可诛!定是前朝余孽,或是对陛下心怀不满的乱臣贼子所为!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此案,封禁此谣,将所有传唱之人,一体严惩!否则,国本动摇,祸在旦夕啊!”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女帝那雷霆万钧的,滔天怒火。
或许,又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后宫,乃至前朝的,血腥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没有降临。
他等了许久,许久。
头顶之上,却只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笑声。
“呵。”
魏征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到,御座之上的女帝,正单手支着下颌,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里,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顽童般的,冰冷的笑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精彩戏剧的, aed(被逗乐的)神情。
她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大惊小怪的,可怜虫。
“太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冰冷的笑意,“你怕什么?”
“陛陛下”魏征彻底懵了。
“一首童谣而已。”李陵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朱笔,在那份关于边境粮草的奏折上,画下了一个朱红的圈。
“传朕的旨意。”
魏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朕,乏了。”
她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此事,不必再议。”
然后,她挥了挥手,就像在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
“退下吧。”
魏征,就那么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批阅奏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身影。
看着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玩味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在意。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首童谣的杀伤力。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她,笑而不禁。
她任由这恶毒的诅咒,像瘟疫一样,在她的皇城里,肆意蔓延。
她要亲眼看着,这把由她自己点燃的,名为“绝嗣”的野火,如何将她脚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名为“大夏”的江山,一点一点,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