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渐失明(1 / 1)

海棠旧邸,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引得无数宫人艳羡的,盛宠之地。

如今的这里,是禁地,是深宫之中,一座无形的坟墓。

坟墓里,埋葬着一个,活着的死人。

李烬,蜷缩在黄金笼的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内袍,早已被污秽与血迹,染成了看不出原色的,肮脏布条。曾经那双,顾盼生辉,令无数女子为之痴迷的桃花眼,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浑浊。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他只知道,每日,都会有人,像喂狗一样,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一碗,勉强能果腹的残羹冷饭,以及一碗,带着奇异苦涩味道的,“汤药”。

那是沈知遥,亲口赐下的,“泪毒”。

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毒,有多么可怕。

它不伤及性命,也不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是,让他的精神,日渐萎靡,四肢,愈发无力。

然而,真正的恐怖,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的。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透过笼子的缝隙,呆滞地,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枯死的海棠树。那是他,亲手为沈知遥种下的。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如同鬼爪一般的枝桠,在风中,无声地摇曳。

可今天,那鬼爪般的枝桠,在他的眼中,却忽然,晃动出了……重影。

一个,变成了两个。

两个,又模糊地,叠在了一起。

李烬,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重影,消失了。

他没有在意。

他以为,是自己,终日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精神恍惚,才会,眼花。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了。

可是,从那一天起,“眼花”的次数,便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看着地上,那块被月光照亮的,方形金砖,看着看着,那方块,便会扭曲,变形,边缘,生出一圈,模糊的毛边。

有时,是看着自己,那双,早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他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看不清,自己掌心,那些曾经被相士,断言为“帝王之相”的纹路。

他开始,有些慌了。

一种,莫名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尝试着,用力地,揉搓自己的眼睛。

可每一次,当他松开手,那片模糊的世界,依旧是,模糊的。

不。

甚至,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色的纱,正缓缓地,笼罩在他的眼前,并且,还在不断地,加厚。

他开始,拼命地,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想看清,这黄金笼上,雕刻的,繁复的龙纹。

他想看清,殿顶的横梁之上,那只,因为常年无人打扫,而结网的蜘蛛。

他想看清,门外,那个送饭的太监,脸上,那副麻木而鄙夷的表情。

可是,他做不到。

龙纹,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

蜘蛛,变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

而那个太监的脸,则彻底,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了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

他的世界,在慢慢地,失去色彩。

在慢慢地,沉入黑暗。

从模糊,到昏暗。

那一天,当送饭的太监,将饭碗,重重地,放在笼子外的地上时,李烬,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去摸索。

可他的手,在地上,摸了很久,很久。

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只能听到,那个太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用脚,将那只碗,往里,踢了踢。

碗,碰到了冰冷的栏杆,发出了“当啷”一声,脆响。

李烬,循着声音的方向,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终于,碰到了那只,冰冷的,粗糙的,陶碗。

他将碗,捧了起来,疯狂地,将里面的东西,扒拉进自己的嘴里。

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

没有轮廓。

没有色彩。

什么,都……没有了。

“哐当——!”

手中的陶碗,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那只,沾满了饭粒的,肮脏的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知道,手,就在那里。

离他的眼睛,不足一尺。

可是,他,看不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的,压抑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啊——啊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极致的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瞎了!

他,竟然,瞎了!

“沈!知!遥!!!”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这个,早已刻入他骨血的名字!

“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这狭小的黄金笼中,疯狂地,乱抓,乱撞!

他的头,狠狠地,撞在那些,冰冷的黄金栏杆之上!

“砰!”

“砰!”

“砰!”

他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肉体上的疼痛,与此刻,他内心深处,那份,被黑暗吞噬的恐惧与绝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得好死!!沈知遥!!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嘶吼,去咒骂。

他将,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污秽的词语,全都,加诸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希望,她能听见。

他希望,她能出现!

他要,亲口问问她!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如此对他!!!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当他的额头,已经撞得,鲜血淋漓,当他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之时。

他,终于,瘫软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嗬……嗬……”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殿外,缓缓地,传了进来。

李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见了!

是她!

是那个,化作灰烬,他都认得的脚步声!

他猛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他想象出来的,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

她,就站在笼子外。

静静地,看着他。

听着他,方才那番,疯癫的,丑陋的表演。

一股,比严冬的寒冰,还要刺骨的,羞辱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你……你……”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等他,那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下去。

等这间,充满了血腥与腐臭味道的大殿,彻底,恢复了死寂。

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什么?”李烬,愣住了。

“让你失明的,”沈知遥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句地,凿进了李烬的灵魂深处,“不是什么毒药。”

“而是……”

“我为你,流的眼泪。”

李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眼泪?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疯话?!

只听,沈知遥,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缓缓地,讲述着。

“你还记得吗?李烬。我刚入宫的那一年,生辰之日,你曾送过我一个,琉璃瓶。”

那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不清的名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李烬,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想起来了。

那年,她刚满十六岁。

他,为了讨她欢心,寻遍天下,才找到了一个,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西域琉璃瓶。

他将瓶子,送给她的时候,曾笑着对她说:“遥遥,人的眼泪,是咸的,是苦的。我愿你,此生,都无忧无虑,永远,都不要,让这个漂亮的瓶子里,装满你的泪水。”

那时,她的眼眸里,亮着,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

“后来,”沈知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为了那个相位,亲手,将我,送上了别人的床榻。那一夜,我在海棠旧邸,哭干了眼泪。我用那个瓶子,装了,半瓶。”

“再后来,你登基为帝,为了巩固你的皇权,你下旨,满门抄斩了,我沈家上下,三百余口。我在天牢里,看着我父亲,我兄长的头颅,滚落在我的脚边。那一夜,我又用那个瓶子,装了,满满一瓶。”

“最后,是我们的孩子,长安。你,亲手,灌了我一碗堕胎药。当他在我的腹中,化作一滩血水之时,我,便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我的泪,已经,为你,流尽了。”

“所以,李烬,”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毒与诅咒。

“我便将那,整整一瓶,为你而流的,我的血泪,混入了你的汤药之中,日复一日,让你,亲口,喝了下去。”

“让你,也尝一尝,我当年的……绝望。”

“让你,也看一看,我当年,所看到的那片……黑暗。”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沈知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来自九天的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将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世界,彻底,劈得,灰飞烟灭!

这,不是毒。

这,是……报应!

是,最彻底,最残忍,最匪夷所思的……天谴!

“嗬……”

一声,古怪的,如同漏气般的声响,从李烬的喉咙里,嗬了出来。

他,愣住了。

“嗬嗬……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了,一阵,比哭,还要难听,还要凄厉的,疯狂的笑声!

那笑声,在这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之中,回荡着,显得,格外的,阴森与……恐怖。

他笑自己!

笑自己,何其的,愚蠢!

他以为,她对他的报复,不过是,夺走他的江山,将他,囚禁于此。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这个女人,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将他,曾经加诸在她身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她要的,是,诛心!

他笑自己!

笑自己,何其的,可悲!

他曾经,拥有过,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

可他,却亲手,将那颗,滚烫的,纯粹的真心,一点一点地,碾碎,践踏,最后,弃之如敝履!

如今,报应来了。

他,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与背叛,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笑声,戛然而止。

李烬,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颤抖的,摸索着的手,朝着,沈知遥声音传来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想去,触摸她。

哪怕,只是,摸到她的一片衣角。

他想,最后一次,确认她的存在。

可是,他的眼前,只有黑暗。

他的指尖,抓到的,也只有,冰冷的,虚无的,空气。

他,什么也,抓不到。

那一刻。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沈知遥对他的恨,有多深,有多浓,有多么的……不死不休。

他,不仅仅,是失去了江山。

不仅仅,是失去了眼睛。

他还,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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