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生尴尬地迅速离开了,留下宋怀时面对着向榆,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他挠了挠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班导那边有个出国交换的机会,我觉得……留在国内也挺好的。”
向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疏离的笑意,她直接问道:“是因为我吗?”
宋怀时下意识想否认,却被向榆平静地打断。她向前一步,目光清亮,不容回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宋怀时,告诉我,你不想出国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因为我?”
在她的注视下,宋怀时那些准备好的、轻描淡写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卸下了伪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解的担忧:“向榆,我知道你高三那年经历了很多,很不好过。”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保护欲:“我知道你容易敏感,会没有安全感。所以我怕……怕我要是出去了,离你那么远,你万一又遇到什么事,我不在你身边……我怕你会胡思乱想,会难过。”
他急切地补充道:“我想陪在你身边,好好陪着你。你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但我还是想守着你。” 他能感觉到向榆的变化,却依然固执地想用自己认为的方式去“守护”她。
向榆听完,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感动或释然,反而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勘破的冷静和距离感。
“宋怀时,”她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今天我来找你,其实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
“学校给了我一个机会,跟随导师去国外顶尖的实验室进修。初步计划是一年,但导师说了,如果表现好,项目有需要,可能会待得更久,甚至未来留在那边发展的可能性也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这是一个我努力了两年才争取到的机会,学校也提供了很大力度的支持。我之前一直在犹豫,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宋怀时,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谢谢你想要陪着我。”她的语气很真诚,但接下来的话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但是,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自己的前程和梦想。”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想选我自己的前程。”
……
后来,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向榆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回响起她说完选择前程后,宋怀时那难以置信的眼神。
少年像是被定格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茫然。
然后,她听到他带着苦涩和自嘲的声音响起:“向榆,在你那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任何事,任何人?”
向榆当时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
在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时,宋怀时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绝望的声音追了上来——
“向榆,这次你走了,我就真的……再也没有勇气找你了。”
她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利落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向榆看着窗外,心中异常平静。
两条直线,或许注定只会短暂地相交,然后,各自延伸向再无关联的远方。
其实,这个结局,从很久以前,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走在不同的频率上,追求着不同的东西。她的世界已经变大,而他的世界中心,似乎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宋怀时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说出那句近乎威胁的话后就后悔了,可骄傲和受伤的情绪交织,让他无法低头。
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楚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筱筱仙子站在他身旁,目光悠远,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人间聚散的常态。
看着向榆乘坐的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宋怀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背影在熙攘街头显得格外孤寂。楚风想起他们几人从高中到大学的纠缠,想到最终仍是这样的结局,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为这对有缘无分的人感到惋惜。
就在这时,额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微暖力道的轻敲——
“咚”
楚风“哎哟”一声,捂住额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委屈地转过头,果然对上了筱筱仙子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美眸。
“小小年纪,学什么老人家唉声叹气?”筱筱仙子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红唇勾着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怎么?看别人演完了悲情戏码,我们的小风风也跟着入戏太深,出不来了?”
楚风揉着额头,嘟囔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们明明……”
“明明什么?”筱筱仙子挑眉,打断他的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明明互相有意?可惜,缘分这东西,可不是光有‘心意’就够的。它需要时机,需要步调一致,更需要两个人都是独立的、完整的个体,而不是谁依附谁,或者谁为了谁牺牲自己。”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楚风的胸口,眼神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清明:“向榆选择了她的前程,那是她成长了,变得强大和清醒。宋怀时想用陪伴来守护,心意不假,但他的守护里,多少还带着点把向榆当作需要呵护的菟丝花的旧念头。这样的两个人,即使勉强在一起,未来的路也未必平坦。”
她看着楚风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脸,忽然凑近,眨眨眼,语气变得狡黠起来:“再说了,小风风,你这操心命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别人的感情线让他们自己去走嘛!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楚风下意识反问。
筱筱仙子直起身,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指尖不知何时捏了一片不知从哪儿来的粉色花瓣,轻轻一吹,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楚风:
“比如……操心一下,待会儿是请我吃草莓蛋糕赔罪呢,还是巧克力冰淇淋?毕竟你刚才那声叹气,可是打扰到本仙子欣赏这人间春色了哦!”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一副“你看着办”的傲娇模样。
楚风看着她这故意搞怪、转移话题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沉闷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知道,筱筱姐姐是在用她的方式开导他,让他不要沉溺于他人的故事里。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楚风从善如流地点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保证让仙子您满意,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筱筱仙子满意地笑了,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朝着商场里的甜品店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楚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宋怀时消失的方向,心中已然释然。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而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牵紧身边这个时而神通广大、时而调皮捣蛋的仙子姐姐的手,走好他们的路。
至于其他的,就如筱筱姐姐所说,随缘吧。
装饰温馨的甜品店里,空气中弥漫着糖分和奶油的甜蜜气息。筱筱仙子满足地舀了一勺淋着草莓酱的蛋糕送入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楚风则对付着面前浓郁的巧克力蛋糕,时不时偷瞄一眼对面吃得像只慵懒猫咪的恋人。
就在楚风以为这会是一个平静的、只属于他们的甜蜜午后时,筱筱仙子咽下口中的蛋糕,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发现新玩具般兴奋的光芒,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
“噗——咳咳咳!”楚风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了眼睛看着筱筱仙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什么?跟着向榆出国?筱筱姐姐,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筱筱仙子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顺手把面前的巧克力冰淇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仿佛在说“你再惊讶这冰淇淋就归我了”。
“不是……为什么啊?”楚风完全无法理解这跳跃的思维,“向榆是去进修,是正事。我们跟去干嘛?当保镖还是当陪读?而且……出国手续什么的,很麻烦吧?我们也没理由啊。”
“理由?”筱筱仙子挑了挑眉,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冰淇淋杯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守护任务进度99,难道不需要进行最后的验收和确保无后遗症吗?万一向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又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被什么吸血鬼伯爵、狼人学长缠上了怎么办?我们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楚风听得嘴角抽搐:“……筱筱姐姐,你看的到底是什么剧?” 还吸血鬼伯爵……
“哎呀,这不是重点。”筱筱仙子挥挥手,一副“细节不要在意”的表情,“重点是,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跟着向榆,我们连目的地和初步攻略都省了,多好的机会。”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诱惑的光:“想想看,塞纳河畔的咖啡,剑桥大学的书香,阿尔卑斯山的雪……哦,向榆去的是美国?那也可以是纽约的时代广场,加州的阳光海滩,黄石公园的奇景!就当是……我们的毕业旅行提前了?或者,蜜月旅行预演?”
“蜜月?”楚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感觉头顶快要冒烟。
“至于手续嘛……”筱筱仙子坐直身体,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傲娇表情,“你以为姐姐我这段时间在江大只是陪你上课吃饭谈恋爱吗?稍微动用一点‘非正常’渠道,弄两个访问学者、交流生的名额,或者干脆搞个长期旅行签证,还不是轻轻松松?保证合理合法,查不出任何漏洞。”
楚风看着她那自信满满、仿佛无所不能的样子,知道她绝对是说真的。对她而言,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可是……”楚风还是有些犹豫,“我的学业……”
“放心啦,”筱筱仙子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帮你搞定的,学分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实在不行,远程授课,或者我直接给你开个小灶,保证比你在课堂上学的又多又快。”
楚风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再想想她描述的那些场景,心里那点犹豫和顾虑,竟然真的开始一点点瓦解。是啊,有她在身边,似乎去哪里、做什么,都充满了无限可能和安全感。出国……听起来好像也确实挺刺激的。
“怎么样?”筱筱仙子歪着头,催促道,“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楚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筱筱姐姐,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蛋糕和冰淇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一点头:
“去”
筱筱仙子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巧克力冰淇淋,奖励似的递到楚风嘴边:
“乖!就知道小风风最懂事了!来,奖励你的!”
楚风红着脸,张口吃下那勺冰凉的甜蜜,心里却像是点燃了一把火,对即将到来的、跟随向榆的“海外任务”兼“蜜月预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憧憬。
嗯,跟着筱筱姐姐,生活果然永远都不会无聊。
楚风挖了一勺巧克力蛋糕,嘴里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甜腻,他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法国的埃非尔铁塔。带着点文艺青年的感伤,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
“筱筱姐姐,你说向榆为什么不去法国啊?法国的埃菲尔铁塔多浪漫啊……要是能在那里,……” 他脑海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一幅他与筱筱姐姐在铁塔下牵手的唯美画面。
“浪漫?”
坐在他对面的筱筱仙子闻言,秀眉一挑,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那双美眸中瞬间掠过一丝“这有何难”的狡黠光芒。她红唇微勾,看着楚风,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我们去散个步”
“这好办。”
话音未落,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楚风只觉得眼前景物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扭曲。耳边甜品店里舒缓的音乐、客人的低语、杯碟的轻响……所有声音瞬间被拉长、变形,然后戛然而止。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仿佛瞬间穿越了无尽的隧道。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吃蛋糕的小勺子。
这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也许不到一秒。
等他感觉脚下重新踏足实地,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完全陌生的、嘈杂的、夹杂着多种语言的声音时,他才惊疑不定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彻底石化了。
眼前哪里还有温馨的甜品店、明亮的橱窗和熟悉的江大周边街景?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夜色、湿润微凉的空气,以及……一座巨大的、缀满了璀璨灯光、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在夜幕下的埃菲尔铁塔。它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充满压迫感地屹立在他眼前,塔身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优雅而壮观的轮廓,仿佛触手可及。
他甚至还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属于塞纳河畔特有的水汽与城市的气息。
楚风僵硬的脖子“咔咔”作响地转动,看向身旁。筱筱仙子正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他们的下午茶。她身上那件在甜品店里略显单薄的衣衫,在此地巴黎的夜风中微微飘动,她却浑不在意,反而张开双臂,迎着微风,深深吸了一口巴黎的空气,然后回头,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灵魂出窍的楚风,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怎么样,小风风?现在够浪漫了吗?”
她的声音在异国的夜风里,清晰得如同耳语。
楚风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蛋糕勺“哐当”一声掉在铺着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了看眼前梦幻般的埃菲尔铁塔,又看了看身边巧笑嫣然的筱筱仙子,大脑彻底死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就随口一说啊姐姐。
楚风还处在灵魂出窍的震惊中,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前一秒在江大甜品店,下一秒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这个荒谬的事实。他僵在原地,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璀璨夺目的钢铁巨塔,以及塔下那个笑得如同夜之精灵的筱筱仙子。
筱筱仙子看着他这副完全傻掉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还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坚定地牵起楚风那只还残留着巧克力蛋糕香气、有些冰凉的手。
“跳舞?”楚风的声音都变了调,舌头像是打了结,“在这里?我不会啊” 他一个普通男大学生,哪里会跳什么华尔兹。而且是在这种地方?周围还有那么多游客。
“不会没关系,”筱筱仙子笑得像只偷吃了奶油的猫,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近自己,“姐姐教你。”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楚风感觉周围喧嚣的人声、汽车鸣笛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铁塔璀璨的灯光如同舞台追光般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一阵悠扬婉转、带着复古情调的华尔兹舞曲不知从何处流淌出来,萦绕在两人周围,仿佛为这突如其来的浪漫配上了最完美的背景音。
“跟着我的节奏。”筱筱仙子的声音引导着他,她的右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背,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摆出了标准华尔兹的起手式。
楚风完全是懵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只能被动地被筱筱仙子牵引着。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笨拙的脚步,只是带着他,随着那无形的音乐,轻轻摇摆,缓缓旋转。
“放松,小风风,”她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看着我就好。”
在她的引导下,楚风混乱的心跳似乎渐渐与那悠扬的舞曲节奏同步。他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含笑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铁塔的万千星光,也清晰映照出他自己有些慌乱却又逐渐沉溺的脸庞。
筱筱仙子的步伐优雅而精准,带着他在这片被魔法圈出的“舞池”中旋转、进退。夜风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身后的埃菲尔铁塔如同最宏伟华丽的布景,将这一幕衬托得如同老电影中的经典画面,极致浪漫,又不真实到了极点。
楚风渐渐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忘记了之前的惋惜和感叹。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她的温度,鼻尖萦绕的她的冷香,眼眸中倒映的她的笑靥,以及脚下这笨拙却……心甘情愿跟随的舞步。
一曲终了。
周围的隔绝感悄然消失,喧嚣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那无形的音乐也停止了。但他们还维持着相拥的舞姿,在铁塔下,在无数惊诧、好奇、羡慕的目光中。
筱筱仙子微微喘息,仰头看着楚风,眼中闪着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样?在埃菲尔铁塔下跳华尔兹,是不是比单纯看着要浪漫得多?”
楚风看着她,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脸上因为刚才的旋转和羞涩泛着红晕。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只汇成一句带着无奈和纵容的叹息,以及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嗯……很浪漫。”
浪漫得像一场他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而造梦的筱筱姐姐,正被他牵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