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府外围的官道旁,尘土飞扬。
几辆骡车停在一家简陋的食铺前,车篷上积着厚厚的灰土,拉车的骡子耷拉着脑袋喘气,嘴角泛着白沫。
田方从最破旧的那辆骡车上爬下来,腿脚有些发麻。
她抬头看了看食铺招牌上模糊的字迹,又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
里头铜板碰撞的声音稀拉得让人心慌。
“亲家母,”
罗家老太太向婆子从后面那辆稍齐整的骡车里探出头,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去瞧瞧铺子里有没有白面馒头、肉包子,多买些。明儿后儿有两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备足干粮。”
田方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个笑容:“哎,好,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食铺走,身后传来向婆子拔高的声音:
“要白面的啊!那粗粮饼子剌嗓子,我们齐飞齐成可吃不下!”
王金花从自家骡车里钻出来,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她几步追上田方,扯住她袖子,压低的嗓音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咱们还买白面?咱家钱袋子都快见底了!这一路,哪顿不是咱家掏钱?他们罗家七口人,一个子儿不见往外拿,倒顿顿挑拣!”
田方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小声点!让人听见象什么话!”
“听见怎么了?”
王金花眼圈发红:
“从出门到现在,快二十天了,车钱、饭钱、住店钱,哪样不是咱们出?你闺女桂花倒是会说漂亮话,‘爹娘跟着我享福去’,福在哪儿?福就是咱家当冤大头,养着他们一大家子?!”
这话戳中了田方心里最憋屈处。
她何尝不觉得吃亏?
出发前,陈桂花回娘家说得多好:
云中府有当县令的亲戚照应,一路有罗家打点,爹娘只管跟着享福。
可真上了路,罗家那辆骡车只坐自家七口人。
陈家五口挤一辆破车,还得装全队人的行李干粮。
每到打尖住店,向婆子就笑眯眯说:
“亲家母是当家的,您先请”,付钱的自然是田方。
吃饭时,罗家三个半大小子专拣白面肉菜,陈家人只能就着粗粮饼子喝稀汤。
田方回头看了一眼。
罗家骡车旁,陈桂花正扶着婆婆向婆子落车,脸上是惯常的殷勤笑意。
老头子罗守善揣着手蹲在路边,三个儿子罗齐飞、罗齐成、罗齐乐围着食铺门口的包子摊指指点点。
陈根生坐在自家车辕上,一言不发。
陈大力靠着车轮,眼神发木。
陈青松则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膝盖。
这孩子出发时还带着点兴奋,如今只剩疲惫和茫然。
“那能怎么办?”田方喉咙发干。
“都走到这儿了,还能撕破脸不成?再说、再说桂花私下不是塞过咱们两回钱?”
“呸!”王金花啐了一口。
“一回二十文,一回三十文,够干什么?买两顿白面馒头都不够!她那是堵我们的嘴呢!她们吃的东西怎么不说?一路上我们家的粮食和干菜、买来的包子馒头,哪样不值钱?就她会算!
而且以前每次回娘家, 哪次是空手回去的,巧枝的帕子,老二家的采来的野菜,虽然不是钱买来的,但是也都是好东西好吧!”
田方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以前,陈桂花确实回了几趟娘家,每次还都给她钱。
当时觉得女儿孝顺,现在想来…
那点东西,和这一路的花销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但是她又不敢真的得罪罗家,毕竟等到了云中府,还得靠罗家与那位县令搭上关系呢!
食铺老板已经探头出来招呼了。
田方硬着头皮走进去,问价。
白面馒头三文一个,肉包子五文,粗粮饼子一文一个。
田方想起从前白面馒头只有一文一个,肉包子两文,粗粮饼子一文钱可以买两个。
那个时候她从不舍得花家里钱去买这些吃的,如今,全部买给了别人吃。
她算了算人数——十二口人,两天的干粮……
“掌柜的,来、来三十个粗粮饼子,十个白面馒头。”田方声音发虚。
“只要十个白面?”王金花跟进来,尖声道,“他们七个人,十个馒头够谁吃?等下又指着咱们骂。”
田方瞪她:“那你说买多少?钱呢?”
王金花哽住,低头狠狠绞着衣角。
她知道田方手里头最多还有二百文。
离云中府还有十来天路程,住店、吃饭、喂骡子…哪样不要钱?
最终,田方买了三十个粗粮饼子,十五个白面馒头,五个肉包子。
包子是给向婆子和罗守善的,老头子偶尔咳嗽,向婆子说想吃点肉馅的润润。
拎着干粮出来时,罗家三个小子围了上来。
十五岁的罗齐飞直接伸手抓了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皱眉:“凉的。”
十三岁的罗齐成也拿了一个,掰开看看:“没馅啊?”
十一岁的罗齐乐踮脚去够肉包子,被陈桂花轻轻拍开手:
“乐乐,那是给你爷爷奶奶的。”
转身却对田方笑道,“娘,孩子们走了一天,饿坏了。要不再买几个肉包子?齐飞正长身体呢。”
田方脸上火辣辣的,她能感觉到王金花刀子般的目光戳在背上。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向婆子慢悠悠走过来:
“亲家母,是不是钱不趁手了?要不咱们今晚住店省省,住大通铺?就是委屈亲家母和金花了。”
大通铺?
王金花眼前一黑。
上一回住大通铺,她们一家跟一群脚夫挤一间屋,汗臭脚臭熏得一夜没合眼。
罗家七口却要了两间干净客房。
“不用不用,”田方慌忙摆手,“钱还有,还有。”
她转身又进了食铺,掏出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三个肉包子。
再出来时,手里钱袋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王金花已经回到自家骡车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陈根生依旧麻木的看着远处的山头。
陈大力抬头看了自家娘一眼,眼神复杂。
陈青松闻到包子香,咽了口唾沫,却没敢开口。
罗家人已经分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