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穗生了小火,将药材放入陶罐,注入清水。
她做得极其专注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韩大夫坐在灶台里面烤火,林野在外面座位添柴,李秀秀在准备众人午饭。
陈小穗背对着大家在另外一边的小炉子上熬药。
她趁人不注意,迅速将袖中的基础恢复药剂倒了一点进去。
液体瞬间融入深褐色的药汁,再无痕迹。
药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熬着,奇异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比寻常草药多了几分清冽通透之感。
韩大夫鼻翼微动,眼中异色更浓,却只是默默观察,并未多言。
小半个时辰后,药汁收浓。
陈小穗滤出药汤,晾至温热。
江荷,在哥哥的帮助下,小心地将药汤一勺勺喂入昏迷的母亲口中。
喂完药,屋内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目光紧紧盯着炕上的老人。
韩大夫再次上前诊脉,并观察老人的面色、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过了两刻钟,一直昏睡的王氏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眉头似乎动了动。
紧接着,她那沉重浑浊的呼吸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开始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荷颤斗着手再次探向母亲额头,随即惊喜地低呼出声:
“好象、好象没那么烫了!”
韩大夫连忙再次诊脉,良久,他收回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却又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缓缓道:
“脉象虽仍虚弱,但滑数之象已减,浮热渐退。药效,起得比预想中快,而且似乎不仅仅是退热。”
他眼神里有探究,有惊叹,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此方果然神妙。老太太的危机,差不多被解除了,应当是不会再复热了。”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东厢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
江荷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江家男人们也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馀生般的庆幸。
陈小穗轻轻擦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不知道是系统的药方起了主要作用,还是那基础恢复药剂发挥了奇效,亦或是两者相辅相成。
但无论如何,人,暂时救回来了。
下午,老人的情况继续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昏睡,但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额头的温度也降到只是微热。
韩大夫再次诊视后,终于露出了肯定的笑容,叮嘱按时服药、精心护理,便起身告辞。
陈石头和林野将他送到院门口,韩大夫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陈小穗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许,终是没再说什么,拄着杖,又在林野的护送下,缓缓离去。
老人状态平稳,大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得以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然而,现实的考量也随之浮现。
晚饭后,江家三兄弟、林秋生、林野聚在正屋,与陈石头、李老头一同商议。
江家老大江天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
“陈大哥,李叔,这两日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眼下我娘病情算是稳住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挤在这里,实在是太叼扰了。”
老二江地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陈大哥家里还有女眷孩子,我们一群大老爷们挤着,总归不方便。而且我们家里头也还有妻女……”
他看了眼林秋生,“林溪那丫头也在江家,但终究自己家更自在些,所以秋生哥和野子也该回去了。”
他们两家人下午在厢房的时候就对接下来的事情进行了商量和安排。
老三江树也道:“我们兄弟商量了,娘这边不能离人,小妹(江荷)得留下照看。我们三兄弟轮着来,每次留一个男人陪着搭把手,干点活,也能带些粮食过来,绝不能白吃白住再给陈大哥添负担。”
林秋生点头:“是这个理。家里也得有人照看,雪这么大,野子也得回去看看房子、备着柴火。石头兄弟,这两日的大恩,我们林家记在心里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绝无二话。”
陈石头连忙摆手:
“林老哥,江家兄弟们,千万别说这话。谁家没个难处?能帮上忙,我们心里也踏实。地方是挤了点,但总比让老太太在医馆门口挨冻强。你们只管安心住着,粮食我们还有,不必……”
他的话被江天打断。
江天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小块碎银,估摸着有二两。
他将布包推向陈石头,神色郑重:
“陈大哥,这钱,你一定得收下。这是这两日我们两家人在这里的嚼用、柴火、还有那救命的药材钱。我们知道,这年头,粮食、药材比金子还贵。这点银子恐怕不够,但是这是我们眼下能拿出的最多心意了,不够的我们兄弟下次来的时候再带来。”
林野也开口道:“陈叔,您救我的情分,我林野一辈子记着。但一码归一码,这回是外婆的事,是我们求到门上来的。这钱,您收下,我们才能安心。不然,我们这就抬着外婆另想办法。”
话说得恳切又坚决。
陈石头知道,这钱若不收,江家人和林家人心里过意不去,反而生分。
他沉吟片刻,伸手从布包里拿起一块稍小的碎银,约莫一两重,将另一块推了回去。
“江天兄弟,林野,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这钱,我收下这一两。”
陈石头语气坦诚,“这一两,足够抵这两日的花费还有馀。剩下的你们拿回去,老太太病好了,调养身子、开春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至于接下来,只要老太太还在这儿养病,你们谁来陪着,伙食都算在这一两里头了,千万别再提带粮食的话。只是家里条件有限,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就好。”
江家兄弟和林秋生见他处处为他们着想,心中更是感念。
江天不再坚持,收回那块银子,重重抱拳:
“陈大哥,李叔,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江家记下了!那就躬敬不如从命!”
事情商定,众人心头都安定下来。
当夜,依旧是挤挤挨挨,却都睡得比昨夜安稳许多。